第二天早上九点,联合调查组开会。
许言没来。
他凌晨三点多才把整理好的病例资料发给程澜,早上还要继续值班。梁启明看完以后,当场决定联系市立医院成立异常医学观察组,先从过去十天出现过病历冲突的患者开始重新筛查。
宋闻暂时被列入重点观察,但没有限制行动。
林遥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了半个小时,终于听明白一件事:宋闻不是唯一一个拥有“两种过去”的人。
而且下一个已经找到了。
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男人的照片。
林遥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屿?”
陈野坐在她旁边,侧过头:“你认识?”
“新闻上见过。”
她当然记得。
世界重叠后的第二天,电视里就是这个男人在报道辰海中心。当时林遥还注意到一个很无聊的细节——周屿的手表戴在左手。
可屏幕上的这张照片里,手表在右边。
程澜切换下一页。
第二张照片出现。
还是周屿。
同样的脸,同样的年龄,甚至连左边眉骨上很浅的旧疤都一模一样。
区别只有一些不起眼的地方。
一个头发稍短。
一个习惯把手表戴在左边,一个戴在右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梁启明开口:“不是照片错误。”
两份身份信息被投到屏幕上。
姓名相同,出生日期相同,身份证明相同。
昨晚初步完成的指纹比对——相同。
今早加急完成的DNA结果——高度一致。
“所以,”陈野慢慢坐直,“现在有两个周屿?”
“对。”
“都活着?”
“对。”
“见过面了吗?”
梁启明看了一眼时间。
“十分钟以后。”
陈野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今天豆浆没白买。”
林遥转头看他。
陈野把桌下另一杯还没开封的豆浆推到她面前。
林遥愣了一下。
“我的?”
“买一送一。”
“你刚才在楼下买的时候我看见了,没有活动。”
陈野面不改色:“那就是老板觉得我长得顺眼。”
林遥盯着他。
“你特意买的?”
陈野终于转过头:“一杯豆浆而已,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么清楚?”
林遥忽然不说话了。
陈野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他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屏幕。
过了几秒,林遥插上吸管。
“谢谢。”
陈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十分钟后,两个周屿被分别带进观察室。
林遥原本以为这种场面多少会有些失控。
实际上没有。
第一个周屿先到。
左手戴表。
他坐下以后一直在翻调查组给他的资料,神情很平静,只是翻页速度比正常快很多。
第二个周屿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
两个人第一次看见彼此。
没人说话。
右手戴表的周屿停在门口。
左手那个也没有站起来。
他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很久。
像照镜子。
又完全不像。
最后,右手戴表的周屿先拉开椅子坐下。
“你头发怎么这么短?”
对面的人怔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长?”
右手周屿笑了。
很短的一声。
气氛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调查组没有立刻提问,先让他们确认彼此的身份信息。
父母名字一致。
出生医院一致。
小学、中学一致。
直到二十七岁以前,他们的人生几乎完全重合。
分歧从三年前开始。
左手周屿调去新闻中心,后来成为调查记者。
右手周屿没有去。
他留在原来的栏目,结婚,生活普通得多。
程澜问:“你们妻子的名字呢?”
左手周屿的手停住。
右手周屿抬起头。
几秒后,两个人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苏禾。
林遥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程澜显然也注意到了。
“现在呢?”
左手周屿没有回答。
右手周屿却已经看向对面。
像是从那个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她怎么了?”
左手周屿垂下眼。
“前年冬天,车祸。”
右手周屿的脸色变了。
很久,他才问:“死了?”
“嗯。”
右手周屿靠回椅背。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婚戒。
对面的周屿看见了。
目光停在那枚戒指上。
林遥忽然不忍心继续看。
但左手周屿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他问:
“她还好吗?”
右手周屿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好。”
“现在在哪?”
“家里。”
左手周屿点点头。
没有再问。
观察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两个周屿都配合得出奇。
离开之前,右手周屿忽然在门口停下来。
“你想见她吗?”
所有人都安静了。
左手周屿坐在原位。
他看着桌上的资料,半天没有抬头。
“不见。”
“为什么?”
“她不是我的苏禾。”
右手周屿皱眉。
左手周屿终于抬起头。
“但你回去以后,替我看看她。”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你本来每天都看得到。”
右手周屿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林遥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那杯已经喝空的豆浆。
纸杯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陈野伸手,从她手里抽走。
“再捏就漏了。”
“已经喝完了。”
“那你还拿着?”
林遥松开手。
陈野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两个人从观察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程澜和梁启明留在里面继续讨论身份登记方案,其他人陆续散开。
林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这里没人。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
没多久,门又开了。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看见你进来了。”
陈野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
“难受?”
“有一点。”
“因为周屿?”
林遥点头。
她想起那个男人看着另一个自己手上的婚戒。
“如果是你呢?”
“什么?”
“如果另一个陈野拥有你失去的东西。”
陈野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居然会说不知道。”
“我经常说。”
“你经常说的是‘不知道,但可以查’。”
陈野笑了一下。
“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林遥原本想反驳。
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他们认识才十几天。
按理说,她根本谈不上了解陈野。
可她已经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工作的时候会忘记吃饭,真正紧张时反而不说话,想事情的时候喜欢转笔。知道他嘴上总说还有办法,但真正没有把握的时候,会先沉默几秒再回答。
她甚至开始分得出来,他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只是用玩笑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起来。
十几天。
好像太快了。
林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野。”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认识得有点快?”
陈野没有马上回答。
楼梯间很安静。
外面隐约有人经过。
“什么意思?”
“就是……”
林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正常认识一个人,好像不是这样的。”
陈野转头看她。
“哪样?”
林遥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
“算了。”
“别算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慢慢说。”
林遥沉默了一会儿。
陈野没有催。
她才发现,他有时候其实很有耐心。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要很久才会习惯他出现在生活里。”她说,“可能几个月,几年。”
陈野的声音低了一点:“许言?”
林遥转头:“为什么又是他?”
“因为你认识他最久。”
“还有别人。”
“哦。”
陈野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林遥觉得这个“哦”听起来有一点敷衍。
她继续说:“但你不一样。”
陈野没动。
“哪里不一样?”
“太快了。”
林遥看着前面的墙。
“我现在每天去调查组都会看你在不在。你没来的时候,我也会注意。”
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
这好像比她原本打算说的多了一点。
陈野也没说话。
林遥转头。
他正看着她。
没有笑。
林遥第一次发现陈野不笑的时候,眼睛会显得很深。他平时那些过快的语气和玩笑消失以后,整个人突然安静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就这样。”
“我什么都没做。”
林遥站起来:“我回去了。”
她刚走一级台阶,手腕忽然被碰了一下。
不是抓住。
只是陈野的手指轻轻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会不会真的走。
林遥停住。
陈野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下离得很近。
楼梯本来就窄。
林遥能看见他眼下没睡够留下的淡青色,也看见右眼下面那颗很浅的小痣。
她又想起那天异常楼梯里,他抓住她的时候。
那只手也是这个温度。
陈野很快松开。
“我每天也会看。”
林遥没反应过来。
“什么?”
“看你来没来。”
他说。
这次没有玩笑。
林遥望着他。
陈野继续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注意。”
楼梯间安静得过分。
林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可她脑子里第一次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外面的门突然被人推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往旁边退开。
一个工作人员进来,看见他们愣了愣。
“你们开会吗?”
“没有。”林遥说。
陈野同时说:“休息。”
工作人员看看两个人。
“哦。”
他很识趣地从另一边楼梯走了。
林遥低头往外走。
这一次陈野没有拦。
只是跟在她后面。
回到办公区以后,程澜正好从会议室出来。
“找到你们了。”
林遥抬头:“怎么了?”
“两个周屿的情况让身份登记提前了。”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从明天开始,调查组会建立异常人员档案。第一批先从存在重复身份和冲突记录的人开始。”
陈野拿起文件:“宋闻也算?”
“算。”
“我们呢?”
程澜看他:“暂时不算。”
陈野把文件放回去。
林遥站在旁边,却莫名想起刚才楼梯间的话。
我每天也会看。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同一页纸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去。
晚上八点多,两人才离开调查组。
走到楼下时,陈野很自然地往林遥公寓的方向走。
林遥跟了几步,才问:“你去哪?”
“送你。”
“我没让你送。”
陈野停下来。
“那我现在申请。”
“理由?”
“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林遥彻底没说话。
陈野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看向别处,抬手碰了下鼻子。
“是不是太直接了?”
“有一点。”
“那我收回?”
林遥看了他几秒。
“说出来还能收回?”
“理论上不能。”
“那走吧。”
陈野抬眼。
林遥已经往前走了。
他很快跟上。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肩膀偶尔会碰到。
第一次的时候,他们都让开了一点。
第二次,没有。
走到公寓楼下,林遥停住。
陈野也停下来。
昨天到这里,他们说的是明天见。
今天却谁都没有马上开口。
“我上去了。”林遥说。
“嗯。”
她转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野还站在那里。
“你怎么还不走?”
“看你进去。”
“昨天也是这个理由。”
“好用就继续用。”
林遥看着他,忽然问:“明天你会看我来没来吗?”
陈野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会。”
林遥点点头。
“那我明天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这一次,林遥没有立刻往电梯走。
她隔着门看了一眼外面。
陈野还站在那里。
像是知道她会回头。
他抬起手。
林遥也很轻地抬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以后,她靠在里面,低头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她终于不能再把这件事解释成习惯。
也不能解释成陈野对所有人都很好。
至少刚才那句——
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不是。
而楼下,陈野等到那层楼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
林遥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
陈野停在路边。
上一次,是他先告诉她。
这一次,是她。
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才回:
看见了。
林遥:
你怎么看见的?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想了想,没有告诉她。
猜的。
几秒后。
林遥:
骗子。
陈野站在临川夜里的街边,低头笑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