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遥回到临时公寓时,已经快七点。
昨天搬来的几个纸箱还堆在客厅墙边,她只拆了一半。窗边那只缺了一角的陶瓷太阳被夕阳照得发黄,桌上放着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水杯。房子还是很空,但至少已经不像刚拿到钥匙时那样,连走路都觉得有回声。
她把包放到桌上,第79张牌没有拿出来。
从今天开始,牌白天留在调查组进行检测,晚上才由她带回来。程澜还给了她一个专门的保护盒,比她原来的牌盒厚了三倍,边角包着软质材料。
林遥第一次拿到的时候问:“有必要吗?”
程澜说:“目前它是唯一稳定的AB型衍生物。”
陈野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它可能比我值钱。”
程澜头也没抬:“把可能去掉。”
林遥当时笑了。
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倒显得比许言家安静得多。
她简单煮了点东西,吃到一半,许言发来消息。
许言:活着吗?
林遥拍了一张面前的碗。
林遥:活着。
许言:这是什么?
林遥:面。
过了一会儿。
许言:看起来像实验事故。
林遥没再回复。
她吃完东西,把剩下的两个箱子拆了。书放到柜子里,旧牌盒收进抽屉,最后只剩一堆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的小东西。
等真正安静下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林遥洗完澡躺到床上,才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世界重叠以后,她第一次一个人睡。
前十天不是店里还有半间实验室,就是住在许言家。总有声音。仪器运转,许言半夜回来,厨房开冰箱的声音,或者陈野不知道几点发来的消息。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几分钟以后,又睁开。
床很完整。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林遥却盯着另一半床看了一会儿。
她突然想起自己原来的那张床,现在还和一台不属于她生活的设备挤在一起。
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回不去了。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林遥拿起来。
是调查组的群消息。
陈野发了一张外卖照片。
陈野:吃了。
下面程澜回复:
没人问。
陈野:
有人让我记得吃。
林遥看着那句话。
停了两秒。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四十醒来。
这是搬进来以后第一次没有被许言出门的声音吵醒。
林遥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洗漱,换衣服,然后在楼下买了一杯豆浆。
走到调查组的时候,陈野已经在里面了。
他趴在桌上睡觉。
旁边放着昨天晚上那盒外卖,吃得倒是很干净。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堆林遥看不懂的曲线。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野睡着以后比醒着安静太多,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眉毛。右手还搭在鼠标旁边,手指微微蜷着。
林遥忽然想起昨天食堂里看到的他。
她以前一直觉得陈野话多。
现在却开始觉得,他可能只是习惯把累的那一部分藏在没人注意的地方。
林遥没有叫醒他。
她刚准备绕过去,陈野自己醒了。
他抬起头,眼神空了两秒,才认出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陈野坐直,揉了揉后颈:“几点?”
“八点二十。”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
他说完才注意到她手里的豆浆。
“有我的吗?”
“没有。”
“哦。”
陈野重新靠回椅背,看起来是真的有点失望。
林遥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楼下有卖。”
“远吗?”
“电梯下去,右转。”
陈野闭着眼:“听起来很远。”
林遥看了他几秒。
“你昨晚几点睡?”
“刚才。”
“……”
陈野睁开一只眼:“所以我现在不想走。”
林遥正准备说话,实验室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程澜拿着手机走进来。
她平时很少走这么快。
陈野立刻坐直。
“怎么了?”
程澜没有回答他,而是先看了一眼林遥。
“市立医院刚上报一个新的异常。”
陈野伸手接过手机:“什么类型?”
程澜停了一下。
“人。”
陈野原本还有些困的神情瞬间清醒。
“活的?”
程澜看了他一眼:“医院一般不会因为死人突然给我们打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林遥已经走了过来。
“什么叫‘人’?”
程澜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上传的异常报告。
姓名:宋闻。
男,二十四岁。
身份证明有效,社会信息完整,无明显认知异常。
下面有一句被红色标记出来的话:
患者母亲坚持认为,该人员已于七年前死亡。
林遥看了两遍。
“死了?”
“在其中一套记录里。”程澜说。
“另一套呢?”
“活到现在。”
陈野已经站起来拿外套。
“身份系统?”
“两个结果都有。”
程澜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上传的异常报告。
姓名:宋闻。
男,二十四岁。
身份证明有效,社会信息完整,无明显认知异常。
下面有一句被红色标记出来的话:
患者母亲坚持认为,该人员已于七年前死亡。
林遥看了两遍。
“死了?”
“在其中一套记录里。”程澜说。
“另一套呢?”
“活到现在。”
陈野已经站起来拿外套。
“身份系统?”
“两个结果都有。”
“走。”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豆浆。
林遥一路都在看程澜发给她的那份资料。
好像宋闻不是今天才突然出现。
宋闻早在八天前就已经出现了。
也就是世界发生异常后的第二天。
最早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一名中年女性报警,称七年前去世的儿子重新出现在家中。警方到场后确认男子身份信息真实,指纹与户籍资料一致,没有闯入痕迹。男子本人则坚称自己一直住在那里,只是最近几年因为工作搬出去过一段时间。
之后,这件事被归入了大规模记忆冲突。
因为那两天,类似的报警实在太多。
有人发现自己的丈夫记得一场从未举行过的婚礼,有人坚持邻居已经去世十年,还有老人报警说自家楼下突然多了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商店。
相比之下,一个母亲和儿子拥有不同的人生记忆,并没有立刻引起足够重视。
直到今天。
车刚停稳,林遥便看见许言从急诊入口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左手拿着病历夹。看到三个人,他没有寒暄,只朝里面偏了下头。
“醒了。”
陈野问:“发生什么了?”
“早上突然昏厥,呼吸困难,血压掉得很快。”许言带他们往里走,“送进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后来调病历,系统给我跳出来两套东西,我才联系调查组。”
“现在呢?”
“现在跟正常人一样。”
许言说完,又补了一句:“至少看起来是。”
观察室外,程澜先接过病历。
林遥站在她旁边,很快看见两个完全不同的记录。
第一份停在七年前。
宋闻,十七岁,交通事故,腹部重伤,急诊手术,最终抢救无效。
第二份却一直延续到现在。
高中毕业、大学入学、几次普通门诊、毕业后的公司体检,甚至去年冬天因为流感来过一次医院。
“都是这个医院的记录?”陈野问。
“不是。后面那套有其他医院的数据,我让人一起调了。”
许言翻到其中一页。
“真正麻烦的是这个。”
七年前的抢救记录里,宋闻接受过紧急开腹手术。
可今天的检查显示,他腹部没有任何手术瘢痕,影像也看不到对应的术后改变。
“也就是说,”林遥看着那两份病历,“他的身体属于没出过车祸的那一个。”
“目前看来是。”
“那另一份死亡记录呢?”
许言看她:“也是真的。”
死亡证明、抢救记录、家属签字,甚至当年的影像资料都在。
林遥没有再问。
她忽然想起昨天桌上的钟楼和蓝色仓库。
两个过去。
两套证据。
只是这一次,被夹在中间的不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许言推开观察室的门。
宋闻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看起来很年轻,黑色卫衣被卷到手肘,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母亲坐在床边。
她正在削苹果。
刀走得很慢,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宋闻伸手想接,她立刻把他的手拍开。
“你扎着针。”
“左手又没扎。”
“躺好。”
“我都醒半天了。”
“那也躺着。”
宋闻无奈地靠回去。
林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很难把床上的人和“死亡七年”联系在一起。
母亲看见他们,削苹果的动作停了。
“又来问?”
语气里明显带着防备。
程澜先开口:“今天的检查出现了一些以前没有发现的情况,我们需要再确认几个问题。”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许言。
“他身体有问题吗?”
许言说:“目前生命体征正常。”
“那为什么会晕?”
“还在查。”
女人握着水果刀的手慢慢收紧。
“他这几天都好好的。”
宋闻纠正她:“前天有点头晕。”
“你没跟我说。”
“几秒就好了。”
“几秒也叫晕。”
“那叫头晕,不叫晕。”
母亲瞪他。
宋闻立刻闭嘴。
林遥注意到陈野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下。
很快又收住了。
这不是刚刚重逢的母子。
至少这八天里,他们已经重新建立起了某种日常。
程澜坐到病床另一侧,开始询问宋闻最近几天的情况。第一次头晕是什么时候,有没有胸闷,有没有做梦,有没有出现记忆断层。
宋闻都回答得很清楚。
直到程澜问:“你还记得七年前六月十七日吗?”
母亲削苹果的刀停住了。
宋闻也安静了一会儿。
“记得。”
林遥有些意外。
“那天我期末考试。”他说,“数学没考好,回家还跟我妈吵了一架。”
女人低着头。
“不是。”
宋闻看向她。
女人把苹果放下。
“那天你出了车祸。”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谈到这件事。
宋闻沉默片刻,才说:“她这八天每天都在告诉我,我十七岁就死了。”
“我没有每天说。”
“差不多。”
“我是不敢相信。”
“现在呢?”
母亲忽然不说话了。
宋闻看着她。
女人低头把断掉的苹果皮拨到垃圾桶里,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我不管了。”
“什么?”
“我说我不管了。”
她的声音不大。
“你到底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长到二十四岁,我都不管。”
宋闻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消失。
女人没有看他。
“你回来就行。”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遥突然明白为什么八天前的调查没有继续。
可能不是没人觉得奇怪。
是这个母亲不愿意再让任何人碰这件事。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
真相对她来说,未必比儿子重要。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许言拿来了第二次血检结果。
陈野接过去以后看了很久。
“和入院的时候不一样?”
“几项指标自己恢复了。”许言说。
“原因?”
“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仪器误差?”
“我们重测了。”
陈野低头继续看。
许言却伸手把报告往下压了一点。
“先说好。”
“什么?”
“别在病人面前叫他异常个体。”
陈野抬起头。
许言指了指观察室:“他有名字。”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行。”
陈野低头,用笔把自己刚写在页边的“异常个体”划掉。
重新写:
宋闻。
林遥正好看见。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陈野脸上。
陈野察觉到了。
“怎么?”
“没什么。”
“你最近说没什么的次数越来越多。”
林遥看他:“跟你学的。”
陈野笑了。
他低头继续看报告,过了几秒,却又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林遥已经转过去了。
她正在听程澜和宋闻说话,侧脸被观察室的白灯照得很清楚。头发从耳边掉下来一点,她低头时顺手别了回去。
陈野看了两秒。
然后强迫自己重新看手里的数据。
数字没变。
他却发现刚才看到哪一行忘了。
傍晚,宋闻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
许言同意让他回家,但要求第二天回来复查。
母亲立刻开始帮他收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的。
一件外套,一部手机,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她还是来来回回检查了三次。
宋闻站在门口等她。
“妈。”
“嗯?”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宋闻想了一下:“排骨。”
女人的动作忽然停住。
林遥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宋闻接着说:“你前两天做的那个太咸了。”
女人抬起头。
“你还挑?”
“真的咸。”
“那你别吃。”
“那不行。”
宋闻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
“少放点盐就行。”
母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也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们走进电梯。
门快关上的时候,女人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程澜。
“你们是不是还会来找他?”
程澜没有隐瞒:“会。”
女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会把他带走吗?”
“现在不会。”
“以后呢?”
程澜沉默。
女人已经从这个停顿里听懂了什么。
她握住宋闻的手。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声音很轻。
“别再让我送他第二次。”
电梯门合上。
很久没人说话。
林遥一直看着那扇门。
陈野站在她旁边。
“你在想什么?”
“如果她知道真相以后,还是不愿意让宋闻离开呢?”
“那要先知道真相是什么。”
“如果真相对她不好呢?”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林遥转头看他。
他脸上难得没有平时那种轻松的神情。
“真相不会因为我们不喜欢就改变。”他说。
林遥垂下眼。
“听起来很像程澜会说的话。”
“后面还有。”
“什么?”
陈野看着已经熄灭的电梯数字。
“知道真相以后怎么做,是另一件事。”
林遥抬起头。
陈野也转过来看她。
两个人站得不算近,可医院走廊很窄,身边不断有人经过。一个护士推着车从后面过来,林遥下意识往旁边让,肩膀轻轻碰到陈野的手臂。
她本来可以再往旁边走一点。
却没有。
陈野也没有动。
那一点接触隔着两层衣服,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林遥先开口。
“你今天不回去睡桌子了吧?”
陈野低头看她。
“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怕你明天又问我要豆浆。”
“那如果我回去睡床,就有?”
林遥终于往旁边走开。
“没有。”
陈野跟上去,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那我还是睡桌子吧。”
“随你。”
“林遥。”
“干什么?”
“明天真的没有?”
“没有。”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而观察室里,许言还站在桌前。
他低头看着宋闻留下的两份病历。
一份写着:
死亡。
另一份写着:
存活。
许言翻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给程澜发了一条消息。
我之前说的那几个病历异常患者,我今晚重新整理。
几秒后,程澜回复:
好。可能需要医院的人正式加入调查。
许言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桌上还有宋闻今天的检查结果。
一个死去七年的人重新活着,本来已经足够荒唐。
可现在更麻烦的问题是——
他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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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