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遥第一次有了一张属于联合调查组的证件。
照片是早上临时拍的。工作人员让她往左一点,她挪了半步,又被叫回来,说站过了。最后那张照片里,她穿着昨天搬家时的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证件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临时协查人员。
陈野拿过去看了两秒,评价道:“挺像嫌疑人。”
林遥伸手:“还我。”
“照片拍得比本人凶。”陈野把证件稍微举高了一点,像是真在研究她哪里和照片不一样。林遥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去拿。陈野原本下意识想往后躲,身体刚动了一点,却不知怎么想起前两天那段楼梯,又停住了。
证件很轻易就被林遥抽走。
“你几岁?”她把卡挂到胸前。
“二十六。”
“看不出来。”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旁边负责录信息的工作人员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林遥没有再理他,低头确认证件上的信息。她当然不是研究员,也不是调查员,甚至没有什么特殊权限。她能进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第79张牌。
经过昨天的会议,联合调查组开始重新整理所有AB型衍生物的出现过程。林遥既是样本01的持有人,也是唯一从它出现的第一分钟起就持续接触它的人,所以她暂时被留了下来。
程澜给她的第一项工作很简单:回忆。
“从第一次发现它开始,看到什么、做过什么、什么时候发生变化,有没有人碰过,都写下来。”程澜把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时间越准确越好。能确认的写确认,记不清的就写记不清,不要自己补。”
林遥翻了两页:“这么多?”
“删过了。”
“原来多少?”
程澜把旁边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林遥看了一眼厚度,默默推回去:“还是这个吧。”
陈野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看数据,头都没抬:“明智。”
现在的实验室和林遥第一次进来时已经完全不同。原来的公共区域被临时拼成了联合办公区,白板上贴满不同颜色的异常点编号,桌面堆着电脑、城市档案和没来得及扔的咖啡杯。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有人讨论空间坐标,有人抱着材料检测报告,还有人在电话里确认另一个地区刚出现的异常。
新来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什么人特别关注林遥。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反而让她舒服一些。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第79张牌放在透明保护盒里,开始填写记录。
第一项是出现时间。
林遥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替自己占卜,也记得牌出现以后不久,外面的世界开始变化。但真要精确到分钟,她反而不能确定,只能在表格上写下一个大致范围。
第二项是首次出现时的外观。
她写下“空白”,想了想,又在后面补充:之后出现两条黑线,曾短暂出现模糊人影。
写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牌。
那个人影只出现过一次。
现在牌面上只剩两条越来越近的黑线。
林遥继续往下填。一个多小时过去,她才写完前三页。有些事情原本以为记得很清楚,真正被要求按照时间排列,才发现记忆里到处都是缺口。
她拿出手机,准备确认最早几天的照片。
手指往前滑了几次,忽然停住。
第一天晚上拍下的照片还在。
林遥点开。
照片里是一张空白牌面。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透明盒里的第79张牌。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肉眼明明能够看见牌上的黑线。
可手机里没有。
林遥又往后翻。
第二天,她也拍过一次。
依然是空白。
再往后。
第三天。
林遥的手指停住。
照片里已经能够看见那两条线了。
她把第一天、第二天和第三天的照片来回翻了两遍,才开口:“程澜。”
程澜正在另一边和人核对数据,听见声音抬头:“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个东西。”
她走过来,陈野也从电脑后面抬起了头。
林遥把手机递给程澜:“这张牌刚出现的时候,拍不出来。”
程澜原本只是低头看手机,听到这句话,神情很快认真起来:“什么意思?”
“第一天和第二天,我都拍过。肉眼能看见牌上的线,但照片里是空白的。”
“确定当时已经有图案?”
“确定。”
程澜放大照片,先检查了拍摄时间,又确认文件信息。“第三天呢?”
林遥把照片调出来。
这一次,两条黑线已经清楚地出现在屏幕上。虽然照片里的颜色比肉眼稍浅,但没有任何疑问——相机已经能够记录它。
陈野这时也走了过来,一只手撑着桌沿,俯身看那三张照片:“同一部手机?”
“嗯。”
“没换过拍摄软件?”
“没有。”
“镜头也没出过问题?”
林遥看他:“我第一天还以为是自己拍糊了,所以拍了不止一次。”
她把那几张照片全部调出来。
都是空白。
程澜把照片传进电脑,将三个日期的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第一天不可见,第二天不可见,第三天已经可以被正常拍摄。
“具体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不能确定。”她说,“只能确定第二次拍摄时还无法记录,第三次拍摄时已经可以。”
陈野盯着屏幕:“然后我们所有人都默认它本来就能拍。”
林遥点头:“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她后来太习惯用手机记录第79张牌的变化了,以至于完全忘记,最开始的两天,它曾经拒绝在照片里留下任何东西。
程澜重新打开样本报告,在其中增加了一行:
早期异常:样本01曾存在短暂不可摄影阶段。持续时间未知,已确认至少覆盖出现后的前两日。
林遥看见“不可摄影”几个字,问:“可我一直能看见。”
“所以问题不一定是它不存在。”程澜靠回椅背,视线仍停在三张照片上,“也可能是它当时和光学设备发生作用的方式有问题,或者存在其他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现在证据太少,不能下结论。”
“也可能和它后来越来越稳定有关。”陈野说。
程澜看向他。
陈野把春山照相馆的资料调出来,放到另一块屏幕上。照片里的孩子比最初又淡了一些,尤其是右手和肩膀边缘,已经能透出后面的草地。
“这个在消失,第79张牌却正好相反。刚出现的时候连照片都留不下来,现在不但可以正常拍摄,物理检测结果也越来越稳定。”
“你认为AB型衍生物存在不同的稳定状态?”
“至少值得查。”
程澜没有反驳。她在报告里增加了一项“稳定性变化”,后面暂时打了一个问号。
林遥看着两个样本。一个正在变淡,一个却越来越像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如果它一直稳定下去呢?”
程澜抬眼:“什么意思?”
“比如有一天,产生这些东西的异常消失了。”林遥指了指自己的牌,“它还会不会留下?”
“现在连异常会不会消失都不知道。”程澜说,“更不知道AB型衍生物能不能脱离产生它的条件独立存在。”
“我只是说如果。”
程澜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回答了她:“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形成了完全自洽而且稳定的物质结构,那么从理论上说,产生条件消失,不一定意味着结果也必须消失。”
林遥低头看向保护盒。
陈野也看了过去。
没有人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他们现在拥有的证据太少,这不过是无数假设中的一个。
中午,林遥第一次跟调查组的人一起去食堂。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很快看见了陈野。他和另外三个人挤在一张四人桌旁,面前的饭一口没动,电脑倒是占了半张桌子。
“如果只是坐标漂移,这里的误差不应该反向。”陈野一边说,一边在纸巾上画了条线,“除非测绘组连续三次测错同一个点,而且每次误差方向还刚好一致。”
对面的人把电脑转过去,说了几句。
陈野原本还想接话,听到一半却停下来。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数据,又拿笔算了几个数字,随后把刚画出来的那条线直接划掉。
“等一下,你是对的。”
对面的人笑了:“这么快就认了?”
“算错了为什么不认?”
陈野说完便把电脑拖近,四个人重新讨论起来。
林遥端着餐盘站了几秒,没有过去。
她以前见到的陈野,大多数时候都不像一个很“专业”的研究员。他会坐在她店里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被程澜嫌吵也不生气,实验做累了还会趴在桌上研究她的牌到底为什么有七十九张。
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说话还是快,但不是乱。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什么时候应该承认自己算错了。别人提出新的可能,他会很认真地听,刚才还懒散靠着椅背的人,一谈到数据,注意力就像忽然全部收拢到了一处。
林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野不是“刚好在实验室工作的那个人”。
他是真的擅长这些。
她没打扰他们,自己找了张桌子。
饭吃到一半,陈野才端着已经凉掉的餐盘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怎么不叫我?”
“你在忙。”
陈野坐下,低头吃了一口饭,眉头立刻皱起来:“凉了。”
“嗯。”
“你怎么不提醒我?”
林遥抬眼:“我还负责提醒你吃饭?”
“你现在是协查人员。”
“工作内容里没有。”
“明天让他们加上。”
林遥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陈野拿筷子的动作停了停,也跟着笑:“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
“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
林遥想了想:“觉得你工作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较像研究员。”
陈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一点:“我平时不像?”
“不太像。”
“那像什么?”
“话很多的人。”
陈野看着她半天,最后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冷掉的饭,自己笑了:“行。”
下午,林遥开始帮忙整理最早一批城市异常记录。
这项工作比早上的样本时间线更让她不舒服。
同一条街有两个建造年份;同一所学校在一份档案里翻修过三次,在另一份记录里十年前就已经拆除;甚至有一些道路,一部分居民坚持自己走了几十年,另一部分人却完全不记得那里存在过路。
而且两边都有证据。
照片、规划文件、新闻报道、施工记录。
不像是谁记错了。
更像是两个互相矛盾的答案,同时拥有证明自己的过去。
林遥翻到一张旧照片时,忽然停住。
照片里是一座桥。
河边有一座旧钟楼。
她认识这里。
几天前,她和陈野一起去过。
那时候桥上已经有人拍照,有人骑自行车,还有卖气球的小贩。短短几天,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世界会突然多出一些东西。
林遥也习惯了。
所以当时陈野指着旧钟楼问“你们那边的?”时,她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奇怪。
大家都在说“这边”“那边”“原来的”“后来多出来的”,只是为了区分那些互相矛盾的东西。
可现在,两份完整的历史档案摆在面前,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陈野说,他小时候来过。
她也来过。
“怎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遥回头,陈野正拿着杯子站在那里。
“这个。”
她把两份资料往旁边挪了一点。
陈野低头看见照片,很快认出来:“我们去过。”
“嗯。你那天说,你小时候也去过。”
“对。”
“你记得钟楼?”
陈野原本还很随意,听到这里,神情慢慢认真起来:“记得。我爸带我去过,下面以前还有家卖冰棍的小店。”
林遥看向另一份档案。
“可我小时候那里没有钟楼。”
陈野没有说话。
“那边是一排旧仓库,外墙有一大片蓝色。”林遥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她把照片抽出来,“这个。”
蓝色仓库真的存在。
照片有日期。
后面还有拆除文件。
陈野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桌上,坐到她旁边,重新看两份资料。
另一套记录里,同一年、同一个位置,钟楼也存在。
有照片。
有维修记录。
甚至有当年的旅游介绍。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周围的调查区依然很吵。打印机不断工作,有人在远处核对异常编号,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推设备箱的声音。
林遥却只盯着桌上的两张照片。
“你那时候几岁?”
“七八岁。”陈野说,“你呢?”
“差不多。”
“确定没记错地方?”
“我爸经常带我去。我还在蓝墙上画过东西,被他骂了。”
陈野转头看她。
林遥也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这种记忆很难用“可能记错了”简单解释。
尤其现在,连证据都被摆在了桌上。
林遥重新低头:“那天我还以为只是我们记得不一样。”
“我也是。”
“可如果不是谁记错了呢?”
陈野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什么意思?”
“如果两边都是真的。”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林遥自己先沉默了。
十天以前,她不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一个地方不可能既有钟楼,又在同一年存在一排仓库。两个互相矛盾的过去,也不可能都是真的。
可最近“不可能”的东西太多了。
陈野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告诉她这个想法有多离谱。
他只是看着那两份档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我们跑出了一组长期数据。”
“什么数据?”
陈野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停住。梁启明还没有决定长期观测结果可以开放到什么范围,林遥的证件权限显然也不包括这一部分。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
林遥转头看他:“那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
陈野想了一下,靠回椅背。
“你这个想法现在不算特别离谱。”
“以前算?”
“十天前你告诉我,一座城市同时存在两套都是真的过去,我大概会建议你先睡一觉。”
“现在呢?”
陈野看了一圈满屋子的异常资料:“现在我会让你先填表。”
林遥笑了。
陈野也笑了一下,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把桌上的资料合起来。
林遥又看了一遍钟楼和蓝色仓库。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也许他们一直问错了问题。
大家都在问,哪一套记录是真的。
可如果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两套都是真的呢?
傍晚六点多,林遥把最后一份整理好的资料交给程澜。
调查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下班时间。到了晚上,走廊里只是少了一部分人,剩下的人依旧守在电脑前。
陈野站在白板前写东西。
白板已经快被公式和图画满了。林遥从后面看了一会儿,一个也没看懂。
“你不走?”
陈野回头:“晚点。”
“几点?”
“不知道。”
林遥点点头,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陈野。”
“嗯?”
“你中午的饭是凉的。”
他愣了一下:“所以?”
“晚上记得吃。”
说完,林遥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陈野又不是小孩,也不是第一次熬夜。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陈野站在白板前,看着她消失在门口,过了几秒才低头摸出手机。
旁边一个研究员正好经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女朋友?”
“不是。”
“哦。”
对方走了。
陈野重新看向白板。
刚才推到一半的公式还在那里。
他看了不到十秒,又低头打开外卖软件。
其实林遥不提醒,他也会吃。
只不过大概率会拖到晚上十点以后。
陈野选完东西,忽然想起她中午坐在对面,说他工作的时候“比较像研究员”。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面。
另一边,林遥已经走出调查组大楼。
临川的傍晚比十天前热闹很多。异常区域旁边甚至出现了卖纪念照片和气球的小贩,人们会停下来拍那些多出来的建筑,也会在拍完以后继续赶地铁、买菜、接孩子回家。
人类似乎很擅长习惯一件事。
只要它没有立刻带来危险。
走到路口时,林遥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澜发来更新后的记录。
标题是:
样本01早期异常补充记录
其中新增了一项:
出现后第一、第二日:肉眼可观察牌面图形,常规摄影设备无法记录。第三日起已确认可正常记录。具体转变时间未知。
林遥站在路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第一天和第二天,第79张牌明明就在她手里,她也明明能够看见,可相机就是无法证明它存在。
直到第三天,它才第一次在照片里留下痕迹。
好像这个世界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学会如何记录它。
林遥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临时公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