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加入调查组

林遥第一次有了一张属于联合调查组的证件。

照片是早上临时拍的。工作人员让她往左一点,她挪了半步,又被叫回来,说站过了。最后那张照片里,她穿着昨天搬家时的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证件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临时协查人员。

陈野拿过去看了两秒,评价道:“挺像嫌疑人。”

林遥伸手:“还我。”

“照片拍得比本人凶。”陈野把证件稍微举高了一点,像是真在研究她哪里和照片不一样。林遥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去拿。陈野原本下意识想往后躲,身体刚动了一点,却不知怎么想起前两天那段楼梯,又停住了。

证件很轻易就被林遥抽走。

“你几岁?”她把卡挂到胸前。

“二十六。”

“看不出来。”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旁边负责录信息的工作人员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林遥没有再理他,低头确认证件上的信息。她当然不是研究员,也不是调查员,甚至没有什么特殊权限。她能进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第79张牌。

经过昨天的会议,联合调查组开始重新整理所有AB型衍生物的出现过程。林遥既是样本01的持有人,也是唯一从它出现的第一分钟起就持续接触它的人,所以她暂时被留了下来。

程澜给她的第一项工作很简单:回忆。

“从第一次发现它开始,看到什么、做过什么、什么时候发生变化,有没有人碰过,都写下来。”程澜把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时间越准确越好。能确认的写确认,记不清的就写记不清,不要自己补。”

林遥翻了两页:“这么多?”

“删过了。”

“原来多少?”

程澜把旁边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林遥看了一眼厚度,默默推回去:“还是这个吧。”

陈野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看数据,头都没抬:“明智。”

现在的实验室和林遥第一次进来时已经完全不同。原来的公共区域被临时拼成了联合办公区,白板上贴满不同颜色的异常点编号,桌面堆着电脑、城市档案和没来得及扔的咖啡杯。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有人讨论空间坐标,有人抱着材料检测报告,还有人在电话里确认另一个地区刚出现的异常。

新来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什么人特别关注林遥。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反而让她舒服一些。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第79张牌放在透明保护盒里,开始填写记录。

第一项是出现时间。

林遥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替自己占卜,也记得牌出现以后不久,外面的世界开始变化。但真要精确到分钟,她反而不能确定,只能在表格上写下一个大致范围。

第二项是首次出现时的外观。

她写下“空白”,想了想,又在后面补充:之后出现两条黑线,曾短暂出现模糊人影。

写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牌。

那个人影只出现过一次。

现在牌面上只剩两条越来越近的黑线。

林遥继续往下填。一个多小时过去,她才写完前三页。有些事情原本以为记得很清楚,真正被要求按照时间排列,才发现记忆里到处都是缺口。

她拿出手机,准备确认最早几天的照片。

手指往前滑了几次,忽然停住。

第一天晚上拍下的照片还在。

林遥点开。

照片里是一张空白牌面。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透明盒里的第79张牌。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肉眼明明能够看见牌上的黑线。

可手机里没有。

林遥又往后翻。

第二天,她也拍过一次。

依然是空白。

再往后。

第三天。

林遥的手指停住。

照片里已经能够看见那两条线了。

她把第一天、第二天和第三天的照片来回翻了两遍,才开口:“程澜。”

程澜正在另一边和人核对数据,听见声音抬头:“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个东西。”

她走过来,陈野也从电脑后面抬起了头。

林遥把手机递给程澜:“这张牌刚出现的时候,拍不出来。”

程澜原本只是低头看手机,听到这句话,神情很快认真起来:“什么意思?”

“第一天和第二天,我都拍过。肉眼能看见牌上的线,但照片里是空白的。”

“确定当时已经有图案?”

“确定。”

程澜放大照片,先检查了拍摄时间,又确认文件信息。“第三天呢?”

林遥把照片调出来。

这一次,两条黑线已经清楚地出现在屏幕上。虽然照片里的颜色比肉眼稍浅,但没有任何疑问——相机已经能够记录它。

陈野这时也走了过来,一只手撑着桌沿,俯身看那三张照片:“同一部手机?”

“嗯。”

“没换过拍摄软件?”

“没有。”

“镜头也没出过问题?”

林遥看他:“我第一天还以为是自己拍糊了,所以拍了不止一次。”

她把那几张照片全部调出来。

都是空白。

程澜把照片传进电脑,将三个日期的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第一天不可见,第二天不可见,第三天已经可以被正常拍摄。

“具体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不能确定。”她说,“只能确定第二次拍摄时还无法记录,第三次拍摄时已经可以。”

陈野盯着屏幕:“然后我们所有人都默认它本来就能拍。”

林遥点头:“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她后来太习惯用手机记录第79张牌的变化了,以至于完全忘记,最开始的两天,它曾经拒绝在照片里留下任何东西。

程澜重新打开样本报告,在其中增加了一行:

早期异常:样本01曾存在短暂不可摄影阶段。持续时间未知,已确认至少覆盖出现后的前两日。

林遥看见“不可摄影”几个字,问:“可我一直能看见。”

“所以问题不一定是它不存在。”程澜靠回椅背,视线仍停在三张照片上,“也可能是它当时和光学设备发生作用的方式有问题,或者存在其他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现在证据太少,不能下结论。”

“也可能和它后来越来越稳定有关。”陈野说。

程澜看向他。

陈野把春山照相馆的资料调出来,放到另一块屏幕上。照片里的孩子比最初又淡了一些,尤其是右手和肩膀边缘,已经能透出后面的草地。

“这个在消失,第79张牌却正好相反。刚出现的时候连照片都留不下来,现在不但可以正常拍摄,物理检测结果也越来越稳定。”

“你认为AB型衍生物存在不同的稳定状态?”

“至少值得查。”

程澜没有反驳。她在报告里增加了一项“稳定性变化”,后面暂时打了一个问号。

林遥看着两个样本。一个正在变淡,一个却越来越像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如果它一直稳定下去呢?”

程澜抬眼:“什么意思?”

“比如有一天,产生这些东西的异常消失了。”林遥指了指自己的牌,“它还会不会留下?”

“现在连异常会不会消失都不知道。”程澜说,“更不知道AB型衍生物能不能脱离产生它的条件独立存在。”

“我只是说如果。”

程澜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回答了她:“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形成了完全自洽而且稳定的物质结构,那么从理论上说,产生条件消失,不一定意味着结果也必须消失。”

林遥低头看向保护盒。

陈野也看了过去。

没有人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他们现在拥有的证据太少,这不过是无数假设中的一个。

中午,林遥第一次跟调查组的人一起去食堂。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很快看见了陈野。他和另外三个人挤在一张四人桌旁,面前的饭一口没动,电脑倒是占了半张桌子。

“如果只是坐标漂移,这里的误差不应该反向。”陈野一边说,一边在纸巾上画了条线,“除非测绘组连续三次测错同一个点,而且每次误差方向还刚好一致。”

对面的人把电脑转过去,说了几句。

陈野原本还想接话,听到一半却停下来。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数据,又拿笔算了几个数字,随后把刚画出来的那条线直接划掉。

“等一下,你是对的。”

对面的人笑了:“这么快就认了?”

“算错了为什么不认?”

陈野说完便把电脑拖近,四个人重新讨论起来。

林遥端着餐盘站了几秒,没有过去。

她以前见到的陈野,大多数时候都不像一个很“专业”的研究员。他会坐在她店里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被程澜嫌吵也不生气,实验做累了还会趴在桌上研究她的牌到底为什么有七十九张。

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说话还是快,但不是乱。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什么时候应该承认自己算错了。别人提出新的可能,他会很认真地听,刚才还懒散靠着椅背的人,一谈到数据,注意力就像忽然全部收拢到了一处。

林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野不是“刚好在实验室工作的那个人”。

他是真的擅长这些。

她没打扰他们,自己找了张桌子。

饭吃到一半,陈野才端着已经凉掉的餐盘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怎么不叫我?”

“你在忙。”

陈野坐下,低头吃了一口饭,眉头立刻皱起来:“凉了。”

“嗯。”

“你怎么不提醒我?”

林遥抬眼:“我还负责提醒你吃饭?”

“你现在是协查人员。”

“工作内容里没有。”

“明天让他们加上。”

林遥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陈野拿筷子的动作停了停,也跟着笑:“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

“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

林遥想了想:“觉得你工作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较像研究员。”

陈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一点:“我平时不像?”

“不太像。”

“那像什么?”

“话很多的人。”

陈野看着她半天,最后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冷掉的饭,自己笑了:“行。”

下午,林遥开始帮忙整理最早一批城市异常记录。

这项工作比早上的样本时间线更让她不舒服。

同一条街有两个建造年份;同一所学校在一份档案里翻修过三次,在另一份记录里十年前就已经拆除;甚至有一些道路,一部分居民坚持自己走了几十年,另一部分人却完全不记得那里存在过路。

而且两边都有证据。

照片、规划文件、新闻报道、施工记录。

不像是谁记错了。

更像是两个互相矛盾的答案,同时拥有证明自己的过去。

林遥翻到一张旧照片时,忽然停住。

照片里是一座桥。

河边有一座旧钟楼。

她认识这里。

几天前,她和陈野一起去过。

那时候桥上已经有人拍照,有人骑自行车,还有卖气球的小贩。短短几天,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世界会突然多出一些东西。

林遥也习惯了。

所以当时陈野指着旧钟楼问“你们那边的?”时,她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奇怪。

大家都在说“这边”“那边”“原来的”“后来多出来的”,只是为了区分那些互相矛盾的东西。

可现在,两份完整的历史档案摆在面前,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陈野说,他小时候来过。

她也来过。

“怎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遥回头,陈野正拿着杯子站在那里。

“这个。”

她把两份资料往旁边挪了一点。

陈野低头看见照片,很快认出来:“我们去过。”

“嗯。你那天说,你小时候也去过。”

“对。”

“你记得钟楼?”

陈野原本还很随意,听到这里,神情慢慢认真起来:“记得。我爸带我去过,下面以前还有家卖冰棍的小店。”

林遥看向另一份档案。

“可我小时候那里没有钟楼。”

陈野没有说话。

“那边是一排旧仓库,外墙有一大片蓝色。”林遥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她把照片抽出来,“这个。”

蓝色仓库真的存在。

照片有日期。

后面还有拆除文件。

陈野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桌上,坐到她旁边,重新看两份资料。

另一套记录里,同一年、同一个位置,钟楼也存在。

有照片。

有维修记录。

甚至有当年的旅游介绍。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周围的调查区依然很吵。打印机不断工作,有人在远处核对异常编号,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推设备箱的声音。

林遥却只盯着桌上的两张照片。

“你那时候几岁?”

“七八岁。”陈野说,“你呢?”

“差不多。”

“确定没记错地方?”

“我爸经常带我去。我还在蓝墙上画过东西,被他骂了。”

陈野转头看她。

林遥也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这种记忆很难用“可能记错了”简单解释。

尤其现在,连证据都被摆在了桌上。

林遥重新低头:“那天我还以为只是我们记得不一样。”

“我也是。”

“可如果不是谁记错了呢?”

陈野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什么意思?”

“如果两边都是真的。”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林遥自己先沉默了。

十天以前,她不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一个地方不可能既有钟楼,又在同一年存在一排仓库。两个互相矛盾的过去,也不可能都是真的。

可最近“不可能”的东西太多了。

陈野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告诉她这个想法有多离谱。

他只是看着那两份档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我们跑出了一组长期数据。”

“什么数据?”

陈野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停住。梁启明还没有决定长期观测结果可以开放到什么范围,林遥的证件权限显然也不包括这一部分。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

林遥转头看他:“那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

陈野想了一下,靠回椅背。

“你这个想法现在不算特别离谱。”

“以前算?”

“十天前你告诉我,一座城市同时存在两套都是真的过去,我大概会建议你先睡一觉。”

“现在呢?”

陈野看了一圈满屋子的异常资料:“现在我会让你先填表。”

林遥笑了。

陈野也笑了一下,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把桌上的资料合起来。

林遥又看了一遍钟楼和蓝色仓库。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也许他们一直问错了问题。

大家都在问,哪一套记录是真的。

可如果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两套都是真的呢?

傍晚六点多,林遥把最后一份整理好的资料交给程澜。

调查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下班时间。到了晚上,走廊里只是少了一部分人,剩下的人依旧守在电脑前。

陈野站在白板前写东西。

白板已经快被公式和图画满了。林遥从后面看了一会儿,一个也没看懂。

“你不走?”

陈野回头:“晚点。”

“几点?”

“不知道。”

林遥点点头,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陈野。”

“嗯?”

“你中午的饭是凉的。”

他愣了一下:“所以?”

“晚上记得吃。”

说完,林遥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陈野又不是小孩,也不是第一次熬夜。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

陈野站在白板前,看着她消失在门口,过了几秒才低头摸出手机。

旁边一个研究员正好经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女朋友?”

“不是。”

“哦。”

对方走了。

陈野重新看向白板。

刚才推到一半的公式还在那里。

他看了不到十秒,又低头打开外卖软件。

其实林遥不提醒,他也会吃。

只不过大概率会拖到晚上十点以后。

陈野选完东西,忽然想起她中午坐在对面,说他工作的时候“比较像研究员”。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面。

另一边,林遥已经走出调查组大楼。

临川的傍晚比十天前热闹很多。异常区域旁边甚至出现了卖纪念照片和气球的小贩,人们会停下来拍那些多出来的建筑,也会在拍完以后继续赶地铁、买菜、接孩子回家。

人类似乎很擅长习惯一件事。

只要它没有立刻带来危险。

走到路口时,林遥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澜发来更新后的记录。

标题是:

样本01早期异常补充记录

其中新增了一项:

出现后第一、第二日:肉眼可观察牌面图形,常规摄影设备无法记录。第三日起已确认可正常记录。具体转变时间未知。

林遥站在路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第一天和第二天,第79张牌明明就在她手里,她也明明能够看见,可相机就是无法证明它存在。

直到第三天,它才第一次在照片里留下痕迹。

好像这个世界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学会如何记录它。

林遥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临时公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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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另一个宇宙爱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