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北侧出现了一处新的异常。
最早上报的是附近居民。下午两点左右，一栋已经封锁的旧办公楼开始反复出现灯光变化。有人隔着警戒线拍到，五楼的窗户一会儿完整，一会儿破碎，甚至连外墙的颜色都在改变。
调查组赶到时，这种变化已经缩短到了十几秒一次。
林遥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五楼。
灰白色的外墙闪了一下，变成深褐色。几秒后，又恢复原样。
“两个版本。”程澜盯着监测屏，“建筑档案也有两套。一个五年前废弃，一个现在还在使用。”
陈野蹲在设备旁调整参数：“切换周期十一点六秒，还在缩短。”
林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第79张牌。
两条黑线离得很近。
她最近已经很少需要尺子才能看出变化。
“牌也变了。”
陈野立刻抬头：“多少？”
“看不出来具体的，但是比早上近。”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接过牌。看了几秒，又还给她。
“你留在外面。”
林遥抬眼：“为什么？”
“里面的空间状态不稳定。”
“所以？”
陈野已经开始检查身上的设备：“所以今天不进去。”
“你进去？”
“我有监测设备。”
“我有牌。”
陈野动作停了一下。
程澜站在旁边，显然已经预料到这两个人会开始。
“林遥留在一楼观察区。”她说，“陈野上三楼。谁都不去五楼。”
陈野皱眉：“一楼也——”
“陈野。”
程澜看他。
“她是协查，不是你的家属。”
林遥没忍住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沉默两秒。
“我没说她是。”
“那就执行安排。”
进楼以后，异常比外面看起来更明显。
一楼大厅的墙面每隔十几秒就会发生一次变化。有时挂着一家公司的旧标志，有时只剩几个拆除后的孔洞。前台甚至会在两种不同材质之间切换。
林遥坐在临时监测点旁，每隔一分钟记录一次牌面。
陈野和另外两名研究员上了三楼。
耳机里一直能听见他的声音。
“第三监测点正常。”
“墙体切换周期十点九秒。”
“程澜，你那边能看到吗？”
“能。”
“那我往东侧走。”
林遥低头记录时间。
14:37。
牌面没有明显变化。
耳机里传来脚步声。
陈野忽然说：“林遥。”
她抬头。
“干什么？”
“牌呢？”
“还在。”
“我知道还在。我问有没有变。”
“没有。”
“哦。”
林遥等了两秒。
“你专门叫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
“科学监测。”
“程澜那里有数据。”
“你的比较直观。”
旁边的程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按下通讯键：“我听得见。”
陈野那边没声了。
林遥低头笑了一下。
14:39。
建筑再次切换。
这一次持续时间比之前长。
大厅里的灯突然熄灭，几秒后重新亮起。
程澜皱眉。
“所有人暂停移动。”
耳机里陆续传来回应。
陈野最后一个。
“收到。”
林遥手里的牌忽然凉了一下。
她低头。
牌面上的两条黑线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靠近。
其中一条颜色突然淡了。
“程澜。”
“怎么？”
“牌变了！”
几乎同一时间，监测设备发出刺耳的警报。
程澜猛地转身。
屏幕上原本逐渐靠近的两组参数，在一瞬间被强行拉开。
“所有人撤离！”
耳机里一片杂音。
林遥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三楼的监控画面闪了一下。
陈野刚刚还站在走廊尽头。
灯光一暗。
画面重新亮起。
走廊里没人了。
林遥愣了一秒。
“陈野？”
耳机没有回应。
程澜已经连续呼叫：“三号位报告。陈野，听到回答。”
只有电流声。
林遥站起来。
“他人呢？”
没人回答她。
“陈野。”
还是没有声音。
她往楼梯方向走。
程澜一把抓住她：“别上去。”
“他刚才还在那里。”
“我知道。”
“那他现在去哪了？”
“我不知道。”
林遥挣开她的手。
程澜直接挡在前面：“现在上去可能多消失一个。”
“那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盯着监控里的空走廊。
手里的牌被她握得很紧。
那条线还在变淡。
不是消失，只是越来越浅。
她突然想抽牌。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道理。
林遥伸手碰到牌盒，却停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不敢知道答案。
楼上的另一边，陈野也在喊她。
“林遥？”
没有回应。
他站在三楼走廊中央。
周围的一切都还在。
但和刚才不一样。
墙面变成了深褐色，窗户完整，走廊尽头多了一排他从没见过的储物柜。原本跟在他后面的研究员也消失了。
通讯器没有信号。
陈野快速检查监测设备。
设备仍然运行，却只剩下一组稳定参数。
不是故障。
刚才还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状态，其中一个不见了。
陈野抬头。
“程澜？”
没有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
“林遥？”
还是没有。
他突然停下。
这是同一栋楼。
却没有他们。
那种感觉比黑暗更奇怪。
所有东西都存在，灯亮着，窗外甚至还能看见临川的街道。可刚才站在那里的人，全部被擦掉了。
陈野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他点开和林遥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早上。
林遥：
你的笔在我这里。
他回：
现在是你的笔。
林遥：
你昨天拿走了。
陈野：
那就是我们的笔。
她没有再回。
陈野盯着“我们的”三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支笔现在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他伸手摸到。
还在。
可林遥不在。
陈野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世界可以完整存在，而某个人不存在。
这个念头让他比看到任何异常数据都不舒服。
监测设备突然响了一声，参数开始剧烈波动。
另一边，林遥手里的牌也在同一刻发生变化。
那条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线重新出现。
“程澜。”
她声音变了。
程澜立刻看向屏幕。
两组参数重新靠近。
三楼监控再次闪烁。
一秒。
两秒。
走廊还是空的。
第三秒，画面出现大片噪点。
然后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林遥已经往楼梯跑了！
“林遥！”
程澜没拦住。
她冲上三楼的时候，陈野正从走廊另一头往这边走。
两个人同时看见对方。
陈野停住。
林遥也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
陈野刚开口：“我刚才——”
林遥抱住了他。
剩下的话没了。
陈野整个人僵住。
她抱得很用力。
不是平时任何一种接触。没有失足，没有安全绳，也没有需要扶住她的理由。
只是抱他。
陈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我没事。”
林遥没松开。
“你去哪了？”
“我不知道。”
“多久？”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运行的计时设备。
“三分四十七秒。”
只有三分四十七秒。
林遥却觉得比过去十几天里的任何一个夜晚都长。
“我找不到你。”
她说。
陈野的手停在她背后。
很轻的一句话。
他却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也找不到你。”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程澜先到了。
后面还有两名工作人员，以及刚刚从医院赶来的许言。
没有人立刻过去。
许言站在最外面。
他看见林遥抱着陈野。
她的脸埋在陈野的肩侧，一只手甚至还抓着他的衣服。
八年里，他见过林遥很多样子。
生气的，难过的，喝醉以后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高考出成绩时装作不在意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
程澜刚准备开口。
许言忽然抬了一下手。
“等会儿。”
程澜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遥终于意识到周围有人。
她松开手。
退后一步。
陈野也像突然恢复了正常。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遥先移开视线。
然后她看见地上的设备。
“你的仪器掉了。”
陈野低头。
“……哦。”
程澜闭了一下眼睛。
“你们两个处理完私人情绪了吗？”
林遥的耳朵有点热。
“处理完了。”
陈野弯腰捡设备：“什么私人情绪？”
没人理他。
回到一楼以后，许言先给陈野和林遥做了简单检查。
两个人都没有明显的身体异常。
轮到林遥时，许言握住她的手腕。
“心率还是有点快。”
“刚才跑上楼了。”
“嗯。”
许言低头看表。
过了一会儿，他问：“刚才很害怕？”
林遥沉默一下。
“嗯。”
“因为异常？”
林遥没有回答。
许言抬眼看她。
她的目光正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另一边。
陈野正在和程澜复盘那三分四十七秒。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也朝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林遥很快收回来。
许言松开她的手。
“行了。”
“没问题？”
“没问题。”
他低头在记录表上写字。
没有再问刚才那个问题。
晚上七点，第一份分析结果出来。
陈野消失的三分四十七秒里，他所在区域并没有坍塌，也没有形成新的AB型衍生空间。
恰恰相反。
那几分钟，是这栋建筑十天以来最稳定的时候。
只剩一个状态。
另一个状态完全无法观测。
会议室里很安静。
梁启明看着数据。
“你确定你看到的外部城市是完整的？”
“确定。”
陈野说：“道路、建筑、电力都正常。至少从我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缺失。”
“也就是说……”
程澜慢慢转过头，看向屏幕上的两条曲线。
“那不是一个夹层，而是其中一边。”
两个世界的假说第一次有了直接的观测证据。
它们不仅能够重叠。
也可以分开。
林遥坐在会议室最后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第79张牌。
两条黑线已经恢复。
靠得很近。
像刚才那三分四十七秒从未发生。
散会以后，陈野走到她旁边时，她几乎立刻察觉到了。
“回家？”他问。
“嗯。”
两个人走出调查组。
过了很久，陈野忽然说：“刚才那边没有你。”
林遥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
“我消失的时候。”
陈野看着前面的路。
“楼还在，街也在。什么都有。”
他停了一下。
“就是没有你。”
林遥没有说话。
陈野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们继续并肩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林遥的手背碰到了他的手。
以前发生这种事，两个人总会有一个稍微让开。
这次谁都没有。
第二次碰到的时候，陈野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林遥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抽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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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消失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