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出言,“我看殿下与你的感情不错,想必是不知道你原来是个庶出。”
“这,殿下未曾提起过。”
“长安之事,藩王鞭长莫及,不知道也正常。那殿下苏醒之后,可有半分不悦,或是别的异样言语?”
崔攸宜面露茫然,摇头,“殿下未曾。”
裴夫人面色渐渐阴沉,继续追问:“那殿下是怎么看待朝堂、国公府呢?殿下醒后,是感念皇家赐婚的情分,还是另有别的考量?”
“你日日伴在他身侧,难道什么都不知?若不是你二姐姐……”
崔攸宜猛地起身,举止无措。
裴夫人意识到失言,压下心头火气,抬手拢了拢鬓边珠翠,语气松弛下来,“是我糊涂了,你性情淳朴,这些本就不该拿来问你。”
她向林嬷嬷吩咐:“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伺候的下人都乏了,便叫她们也下去歇息片刻吧。”
林嬷嬷欠身,退了出去。
崔攸宜声音细弱,“那母亲,我也先退下了。”
裴夫人闭了闭眼,扯着嘴角,“……你坐下。”
她面露疑色,“说起诗宴,我听闻净宁公主新得了牡丹笺,十分喜爱,莫非是出自你的彩云堂?”
崔攸宜慌忙解释,“母亲误会了,不过是我侍疾时,与殿下随口一提。”
“是吗?那可知为何设宴?”
“女儿晓得,是欣赏牡丹。”
裴夫人姿态放松,感慨道:“可净宁公主喜荷,前不久还作盼荷诗,想来席间酬答时,宾客大多作与荷花相关的诗词。”
她说完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入席了。”
林嬷嬷未归,崔攸宜的侍女也被支开,廊下空无一人。
僻静厢房内,林嬷嬷得裴夫人的吩咐,将宜湄与书禾遣去别处,单独把听夏留下。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林嬷嬷敛去笑意,开口逼问:“将七姑娘入郡王府后的大小诸事,一桩一件都说出来。”
听夏垂首不语,两指来回绞着裙带。
“你是哑巴了吗?”见她拒不配合,林嬷嬷上前推搡她,“七姑娘进郡王府之后,每日都做什么?郡王待她是好是坏?”
“干娘,我既跟了王妃,便要忠心侍奉,不敢窥探**。”
“忠心?”
林嬷嬷怒骂一声,抬手作势,巴掌停在她脸边,出言威胁:“你是忘了你父亲、兄弟尚且在国公府当差做事?他们的命都捏在国公府手里!”
听夏闻言连连后退几步,双手掩面。
林嬷嬷神色稍缓,上前将听夏搂入怀中,拨开她的手,温柔为她拭去泪水,“好女儿,你娘去得早,但你还有我这个干娘,你的根在国公府,我就是你的依靠。”
“干娘……”
“夫人是担心七姑娘在郡王府受委屈,这是爱女之心,你说出来不会有人怪你。”
“真的?”
听夏抬头,就见房门被宜湄撞开,她满脸怒色,径直闯进来。
“亏你说得出口!”宜湄胸口剧烈起伏,怒骂道:“你又不是听夏的亲娘,也不曾养过她,只知道克扣她的月钱在外挥霍,还好意思自称是她的依靠?”
“那听夏的父亲、兄弟又算什么好东西?只一门心思要把自家女儿、妹妹送出去,换利益,这般亲人,有什么值得挂怀的!”
林嬷嬷没料到宜湄搅局,脸色变换,厉声开始反驳,“夫人这是抬举听夏,是听夏不识抬举,往七姑娘身边凑。”
“哦?”她眯着眼睛,阴恻恻道:“莫不是看中郡王位高权重,想去郡王府搏一场富贵?你宜湄自以为仗义执言,殊不知,早已被听夏当成刀来使!”
听夏闻言,快步走向宜湄,伸手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争辩。
“你怎么这般窝囊!”宜湄又气又急,抬手拍在听夏肩膀上。
书禾缓步走进耳房,神色淡然,“呀,是我听错了不成?林嬷嬷的意思是,三郎的前程差?”
“林嬷嬷说啦,听夏宁愿在郡王府当侍女。”宜湄此时也添上一把火。
“我,你,真是……不识好歹!”见两人一唱一和,林嬷嬷语塞,剜了听夏一眼,最后甩袖离开。
三人紧跟其后,离开厢房。
宜湄语气愤怒,“当通房,得依附男人过日子,一朝恩断,便可被随意打发,甚至转手发卖,还不如当侍女,这到底算什么抬举?”
她侧过身,见听夏捂着肩头,唇角隐隐含着笑意。
宜湄顿时不爽,蹙起眉头,想起自己与听夏相处,竟真生出信任,忘了方才她险些被林嬷嬷套话,泄露崔攸宜的信息。
此事要寻机会禀于姑娘,但现在也要敲打一番听夏。
宜湄把听夏的身子扳过来,郑重警告:“敢为自己谋划不是坏事,但你万万不能走错路,踩进泥沼里。”
“我明白的。”听夏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在你们眼里,我这般主动去挑选更好的出路,便是本性不安分吗?”
“自然不是,都是为自己罢了。”书禾也有心思,果断回应。
宜湄开口劝慰,“王妃曾跟我说过,一人若身居上位,权衡利弊、为自己筹谋,便是有眼光;可若是身处下位,便会被视作野心勃勃。”
“但行事若是不择手段,便都是奸猾。”
听夏垂眸若有所思,没等她将这番话细细琢磨一番,裴夫人身边侍女脚步匆匆,神色慌张跑来。
“三位姑娘,快随我过去!方才宴席之上,郡王忽然晕倒,王妃哭得几欲晕厥!”
国公府大乱,消息飞快传入宫中,官家立刻派御医赶往国公府。
三个侍女小跑着来到客房,见崔攸宜守在萧景行床前,脸通红,满是泪痕。
崔国公紧皱眉头,裴夫人则来回踱步。
崔攸宜侍候在床侧,双手紧握萧景行的手,感觉到他在自己手心里轻挠,于是细声呜咽,语调拉得极长,眼泪又簌簌往下掉。
“郎君……”
崔国公听得心头发凉,只觉浑身不适,忍不住晃了晃头。
他与这个女儿不亲厚,也不曾管过,现在看,这也忒撑不起来事儿,拿不出手。
御医正为萧景行把脉施针,面色凝重。
崔攸宜不肯离开,不停为萧景行拭汗。
随行内侍话里带了几分讥讽,“王妃便是再心系娘家,也该多多体恤郡王才是……”
崔攸宜用力掐了一下萧景行,然后高声喊道:“郎君?!”
她突然出言,吓内侍一跳。
而床上原本人事不知的萧景行“嘶”一声,睫毛轻颤,竟缓缓睁开眼睛。
他面色仍旧惨白,吐气微弱,抬手搭在崔攸宜的手腕上,“娘子。”
萧景行声音虚弱,轻声道:“都怪我,若我能行全婚礼,也不急着在归宁时……咳咳,拜谒岳丈岳母,谁承想,成了这个样子。”
崔攸宜泪水又止不住,一滴滴落在被褥上,浸出两处深色圆点。
内侍欲言又止,摊手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扭头,错开目光。
“娘子,此地终究不是郡王府,有诸多不便,又使岳丈岳母殚精竭虑,还是即刻启程回府休养吧。”
崔攸宜顺坡下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闻言,崔国公与裴夫人面色舒缓。
只要萧景行不殒命在国公府,也别殒命在回郡王府的路上,他们夫妻二人想怎样都行。
崔国公当即吩咐小厮去备车驾。
裴夫人负责假意劝留,见萧景行态度十分坚定,执意要动身,装作一副拗不过他的样子,看向了内侍。
内侍数次想要开口,均被萧景行和崔攸宜一唱一和、伉俪情深的模样给打断了。此时见裴夫人看过来,他瘪嘴不语。
郡王府一行人登车离去。
内侍在后长叹一声,摸了摸袖中裴夫人所赠金铤,也上车将今日所见回禀给官家。
马车驶回郡王府,夜色笼罩府邸。
萧景行瞧崔攸宜疲惫,温声劝她,“今日归宁劳顿,你早些回院落歇息,不必在此侍疾。”
崔攸宜再三言说放心不下,几番拉扯周旋之后,装作万般不舍,被劝回。
她踏进寝室,书禾拿着拨壳的鸡子,在红肿的眼睛周围滚动。
宜湄喜滋滋捧着请帖踏入寝室。
她仔细瞧着请帖上,白纸黑字写的事由、时间、地点,忍不住抱在怀里,“早前公主派人登门,说请帖本该已送来,但筹办诗宴太多忙碌,一时疏忽,还请王妃见谅。”
“早前?”崔攸宜注意到时间,消息传播发速度如此之快,这郡王府怕已是渔网。
听夏跟着宜湄进来,为回禀国公府厢房之事,“王妃,宜湄和书禾有心防备,没被林嬷嬷支开,我未能开口。”
崔攸宜:“无妨,今日在国公府,殿下表现胜过你千言万语。”
她让听夏假意屈从林嬷嬷,将‘郡王与郡王妃夫妻和睦,郡王真心认可七姑娘郡王妃身份’的消息透露给裴夫人。
就是为让国公府摸不透局势,不敢肆意妄为,轻易算计拿捏她。”
崔攸宜朝着三人摊手,笑道:“现在目的都达成了。”
听夏闻言,眉头微蹙,迟疑道:“我被林嬷嬷拽去厢房时,见玉祥神色焦灼,正在唤林嬷嬷。”
玉祥是二姐姐的贴身侍女,跟着二姐姐一同逃府。
崔攸宜坐直身子,朝听夏吩咐道:“我要你去找林嬷嬷,就说是为今日之事赔罪。”
听夏不解,“为何还上赶着让她如意?”
崔攸宜笑眯眯,轻拍着她的肩膀,“裴夫人指使林嬷嬷盘问你,是觉得你容易拿捏,料你不敢虚言。”
“裴夫人如此信任你,你的话比我的话更有分量,何不借此博取她的信任,做我安插在国公府的耳目?”
听夏应声,然后脚步匆匆走出院子。
崔攸宜拿着诗宴请帖,将萧景行、裴夫人都放到一旁,一门心思扑到彩笺研制上。
既然是在宾客酬答时拿出发彩笺,那主题不必拘泥于牡丹。
她一开始打算模拟荷花花瓣的质感,转念一想,牡丹笺是仿造牡丹的颜色,两者概念雷同,后出者便落了下乘,显得拾人牙慧。
彩笺研制的进度暂时停滞,直到次日正午,崔攸宜见暖风拂过,一池碧水被搅碎,漾开粼粼波光。
她弯腰,伸手掬起一捧池水。
像日光落入掌心,动作间,池水熠熠生辉,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往下淌。
碎光摇曳,坠回塘面,又荡开波纹。
她盯着塘面流转的水光,忽生出一个念头:既盼荷,便不该有荷,倘若塘中有荷,日日可见,便无所谓“盼荷”。
荷依水而生,公主望水盼荷。
若将水移到笺纸上,纸上有水,不生真莲,公主的“盼”不就得以留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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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