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彩笺

崔攸宜眉头舒展,忧色散尽,“书禾,你去取一只宽大的浅盘,再拿些细竹丝。”

书禾应声退下,崔攸宜带着宜湄移步至寝院的厢房。

她让宜湄取来皂荚子,使劲儿碾碎,投入冷水中浸泡。

自己则用袖带绑住宽袖,蹲在煮茶的风炉前,小火慢熬浸泡好的皂荚子,直到汤汁变得粘稠滑腻,才用火筴取下炉上的小锅。

等小锅不烫手,将锅内的汤汁全倒入瓷碗,碗口已蒙上细麻布,过滤掉皂荚子的残渣,碗内只留下透明的粘稠汁液,这便制成了皂荚子膏。

耸动鼻尖,便能嗅到皂荚子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带一丝辛涩。

不多时,书禾拿着浅盘,听夏捧着竹丝,两人一起进入厢房。

宜湄上前接过浅盘放到桌上,崔攸宜将皂荚子膏倒入盘中,又兑上清水。

“王妃,这到底是什么呀?”

“是给笺纸染色用的水。”

闻言,宜湄更加好奇。彩云堂后面的作坊由她看管,她见那些工人都是用刷子给笺纸刷色,这是新的染色方法吗?

崔攸宜一边解释原因,一边往水里放入巴豆油,“水里混皂荚子膏,是为了让水面能有一层稳定有弹性的膜,这样滴入颜料,颜料才能悬浮于水面而不下沉。”

“那巴豆油呢?”宜湄听不懂“膜”这个说法,但她知道巴豆油有毒,于是缩脖子收脑袋。

“巴豆油不溶于水,和皂荚子膏配合,能让水面的膜更牢固,颜料更容易悬浮。”

待三者混合,崔攸宜去一旁准备颜料,“这种工艺被称为水面浮色转拓,用这种工艺制出的笺纸被称为流沙笺。”

她想在笺纸上模拟塘面漾起的涟漪。

植物颜料易溶于水,无法在水面形成清晰纹路。矿物颜料则是由微小固体颗粒构成,能被水膜留住,也不易溶,留给她制作纹样的时间更充裕。

崔攸宜拿着不同的碧色颜料,按照从浅到深的顺序依次滴入,一个个形状圆润的色斑浮在水面。

再取来竹丝,用尖端轻触色斑正中心,立刻提起。

随她动作,水面漾开,缓缓向外扩散,颜料跟着晕开一层。

跟用竹丝来回搅动不同,这种点触的方式很难拿捏分寸,第二次触碰时,就因抽离的动作太快,水面掀起波浪,纹路边缘直接碎裂。

书禾自告奋勇,上手试了几次。用力重了,纹样不似涟漪;用力轻了,水面波澜微弱,颜料团不肯散开。

接连几次,均未达预期。

崔攸宜蹙眉沉思,用竹丝尖端轻触,是为了扰动因皂荚子膏形成的膜,从而带动浮于膜上的矿物颜料颗粒。

控制动作轻重,是为了保持水面平稳,从而调控颜料的运动轨迹;控制动作快慢,是避免竹丝的扰动过大,防止颜料混乱混合。

既然如此,有没有什么工具,比竹丝更稳定呢?

她回想前世的知识,有一丝想法,“书禾,你去后厨取些新鲜的姜块过来。”

书禾还捏着竹丝,闻言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摸不着头脑。

不是给笺纸染色吗?怎么会用到厨房里做菜的姜?

但王妃博览各类杂书,常有旁人想不到的巧思,她乖乖应下。

“我去吧。”听夏见书禾正捣鼓起劲,拦下她,小跑去了厨房。

片刻,半碗姜块送入房内。

崔攸宜拿过姜块,轻轻往色斑中心一点,聚拢的颜料顿时向外漫开。

单点一次,是单层晕圈。

她对准间隙,连点数次,一圈套一圈,层层波纹,碧色也从深到浅,从浓到淡,真如池塘涟漪一般。

宜湄瞪大眼睛,声音兴奋,“王妃,这又是为什么?”

崔攸宜用了好理解的说法,“因为水中放皂荚子膏和生姜相互避让,颜料便跟着动。”

见盘中的涟漪纹成型,她取出处理好的素笺,捏住素笺两角,将整张素笺轻轻平铺到水面。

片刻,等素笺吸附好颜料,拿竹夹夹住纸边,平稳提起,悬挂到房内的通风阴凉处。

次日,她迈步来到制作笺纸的厢房,此时悬挂的流沙笺已阴干,几个侍女一同上前,将一张张流沙笺铺开来。

书禾面带痴色,“王妃,这简直把一汪清池移到了厢房内。”

崔攸宜并不满意,拿起几张流沙笺反复端详,“美则美矣,缺了几分灵动,像是一池死水。”

反复琢磨后,她取来细筛,舀出些许细碎银粉,轻轻筛落在流沙笺上。

几名侍女跟着她走到室外,见在日光底下,流沙笺转换角度,上面的银粉随光线流转而闪烁,在纸面幻化出日光洒在池塘上碎光点点的效果。

听夏站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称赞,同时她也道出忧虑,“那些文人喜好暖色,是因为墨落在暖色笺纸上显色。这冷调的碧色笺纸,墨落在上面,难免会显得发闷。”

书禾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用飞白书来写?用枯笔运墨,黑笔之中自然露出丝丝白隙,笔画凌空飞扬,白衬黑,字迹就清晰了。”

宜湄另有见解,“你也说飞白书是凌空飞扬,如此气势磅礴的书势,用来写以盼荷为题,情感细腻婉约的诗词,怕是不妥。”

“那可以把握分寸,而非一味张扬笔力。”

“你写个试试。”

最后三人齐刷刷朝崔攸宜看去,“王妃,你觉得呢?”

崔攸宜瞧她们叽叽喳喳吵个不休,最后要自己给评评理的样子,觉得有趣。

她眼中划过一丝遗憾,这场景,倒是让她想起前世时,工作室的成员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商讨方案的时候。

“你们都对。”崔攸宜收敛思绪,接着笑道:“就是高看了我,我又不是书法名家,可写不好飞白书。”

她伸手将几张流沙笺归拢到一处,目光落在案头摆放的砚台上。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宜湄好奇,“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莫不是又要捣鼓些新奇的?”

崔攸宜卖了个关子,“我的法子,与书禾说的飞白书有些相近。”

她不让三个侍女帮忙,自己铺纸研墨,执笔写下一首盼荷诗。

真如听夏所言,墨色被流沙笺的冷调碧色压住。

她停笔细察,调淡墨色才接着书写。

听夏见状拧紧眉头,不解道:“为何特意调淡?这下字迹彻底看不清了,那旁人哪里还能读出诗中之意呢?”

崔攸宜笑而不语,拿起一把团扇,对着墨迹扬腕扇动。

待墨迹干透,她取出白墨。

将白墨细细研磨至浓稠,她才提笔蘸取,对准方才那层黑墨字迹的左上侧,落笔重写同一首盼荷诗。

只见厚实的白墨覆盖上去,笔画位置偏移,半遮底下的黑字。

听夏睁大眼睛,终于明白了崔攸宜的巧思。

这碧色流沙笺意在模拟池塘,银粉闪烁则是日光碎在水面上。

而如此书写,上层的白墨浓厚,字迹清晰,宛若诗句浮于池面。

下层的黑墨朦胧虚散,正是诗句在水中的倒影。

一黑一白、一虚一实,反衬出池塘的清透感。

崔攸宜还未停笔,她又蘸取黑墨,在诗行边角处勾一两尾游鱼,尾鳍轻摆,鱼儿似在涟漪间戏水。

宜湄一脸匪夷所思,弯腰蹲下,双手扒在书案边上,脑袋来回移动位置,不停变换角度打量诗笺,最后忍不住揉揉眼睛,“王妃是施展了仙家法术,字才像浮在水面上吗?”

崔攸宜被逗得笑出声,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宜湄的额头,“哪是什么仙术,不过借纸色墨色,再利用光影虚实造成的错觉罢了。”

书禾也俯身细细端详,赞叹开口:“笺纸本有水波银光,已足够雅致,如今再叠上这虚实字迹,精妙绝伦。”

屋内气氛活跃,三个侍女围着书案,你争我抢地拿起来翻看品评。

宜湄爱不释手,转头就去拉扯听夏的衣袖,兴冲冲嚷道,“听夏!你原先在账房当差,字写得比我好多了,你给我写一张,我要收起来藏着!”

听夏被她晃着身子,只能颤音应下。

崔攸宜笑着赶人,“别在这儿占着书案,我还得再调试几张,以备赴宴时用。”

三人应下,取一沓流沙笺,到厢房角落的长案笑闹。

崔攸宜在书案前反复试写数遍,铺开比对,定下终稿。

她起身,一边理理衣袖,一边盯着房内成片的碧色流沙笺,无意识地来回踱步。

书禾转身,频频看向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妃不若按照同样工序,再制一套暖色洒金的流沙笺用来写牡丹诗,以备不时之需。”

崔攸宜看向书禾,问道:“你觉得此举有不妥之处?”

书禾抿唇,神色略有些紧张,仔细思考后回答:“诗宴以牡丹为题,王妃却暗暗迎合公主的盼荷诗,是有不妥。”

她话锋一转,“但流沙笺若能得到公主青睐,到时宾客自会附和公主,不合题也是小事。王妃在诗宴上引人注目,从侧面给柳氏与货商施压的目的也能达成。”

“话虽如此。”崔攸宜若有所思。

宜湄放下手中流沙笺,插进两人的对话,“王妃还是担心,公主是否真的盼荷?”

“我已向陈女官求证,也让张管事打探消息,确实是没问题。”崔攸宜走向长案,有些犹豫,“可毕竟是裴夫人给的消息。”

“直接向郡王打听,岂不省事?”

“萧景行?”

崔攸宜擦去手上沾染的颜料,忽然想起,今日沉迷制笺,竟还不曾前去探望萧景行。

她心中暗自思忖:其实想获取朝堂、世家动态,最好的办法是借各类宴集结识女眷。只是她从前甚少参与闺阁应酬,大多素不相识,纵然有心打探,也无从开口。

若向萧景行问询,他自有考量与取舍,未必会将各方秘辛尽数告知。

可已借他之力拿到宴集请帖,事成之后便将他置之不理,一来外人会诟病她凉薄,二来更会加深萧景行心中的猜忌。

权衡一番,崔攸宜心中有了主意:不必事事贴身伺候,该有的关切却不能少,借着相处闲谈,顺带打探些消息也好。

她吩咐书禾制作暖色洒金流沙笺,自己转身去往存衣室,换一身洁净衣衫,慢悠悠往萧景行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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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割韭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