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接连十日。
崔攸宜天亮便跑去侍疾,夜色渐深才回。就算是刻意扮演体贴,但也实实在在付出,用心照顾萧景行。
想到这,崔攸宜躺着床上,盯着上头的幔帐,忍不住咬牙切齿,怒骂一声。
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萧景行松口,说出“散心”二字。
宜湄凑过来,道出更坏的消息,“彩云堂拿下两笔大订单,等做完这两笔订单,工人要停工了。”
崔攸宜猝然起身更衣,原本说能撑到月底,这怎么提前了?
宜湄劝阻,“距离公主召开诗宴没有几日了,要不我们换别的办法呢?”
“别的办法?”崔攸宜面色暗淡,伸腰抻开筋骨,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
她拒绝书禾为她上妆,“我已靠行动堵住非议,谁见了不得说‘王妃担忧殿下伤势,日夜难寐,日渐憔悴?’”
宜湄瘪嘴,知道现下还差让“殿下表态”这一步,可瞧殿下伤势渐好,近日甚至能下地行走,也没松口。
她将崔攸宜的付出看在眼里,十分不解,“哪怕是仇人,看见王妃如今面容憔悴,郁郁寡欢的模样,也该出言劝慰几句。”
“多说无益。”
崔攸宜抬步朝萧景行院里走去,见内侍领了一名面生的御医。
她踏进内室,感受到屋内气氛,暗道不好,但来不及抽身,就被萧景行喊住。
御医正在把脉,眼皮一掀,瞥了眼内侍,缓声道:“郡王伤口收束,平日基本不痛不痒,再休养数日便好了。”
内侍闻言笑得开心,“郡王本是入京述职,谁知一病昏迷,至今已有一月半了。官家整日惦念着郡王伤势,奴才定要速速回宫,如实禀报官家,好叫官家宽心。”
萧景行面色红润不少,双颊也有些血肉,微微起身应话:“有劳内侍回禀官家,只是……”
他欲言又止,眼神含情脉脉,忽然看向默不作声的崔攸宜,神色也放松下来。
崔攸宜只觉得眼皮一跳。
他接着说:“只是臣妻新嫁不久,日夜侍疾,劳苦万分。昔日大婚之时臣未能在场,心中有愧,待臣携妻完成归宁礼后,必当尽早入朝觐见。”
屋内众人一齐看向崔攸宜,她被架在火堆上烤,只能羞怯地笑,“得殿下这般惦念,我心中欢喜,只盼着殿下安心休养,早日痊愈。”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回院后,崔攸宜抿唇坐在榻上,冷笑道:“归宁、归宁,归去国公府定不安宁。”
书禾上前奉茶,“王妃何必生气,这是好事啊。”
听见这话,崔攸宜来了兴趣,倚在一旁小桌案上问:“你说说,怎么是好事了?”
她见书禾面露忐忑,“说吧,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书禾讪讪笑了两声,语气兴奋地说:“王妃定然也清楚,自己与裴夫人的感情不深厚。不如归宁时,让殿下亲自向裴夫人出口引荐。”
“殿下如果还不应声呢?”
“那王妃也不会损失什么,何况归宁那日那么多人,稍稍劝说一二……”
“你倒是胆大。”崔攸宜垂眸看向茶盏,心想这些日子与萧景行相处下来,能察觉他的戒备、多疑,丝毫不比自己少。
真指望萧景行,事必多变。
她细细盘算着能用的人,“说起归宁,也不知二姐姐如何了,我记得听夏的父亲兄弟在国公府当差,你让听夏过来吧。”
昭沄走后,听夏顶上一等侍女的空缺,负责管理文书,很清闲。她一开始还耐得住,最近有些焦躁了。
书禾应声退下,去群屋喊来听夏。
听夏踏进正房,久久未出,直到日头由正中向西倾斜,日光转为昏黄,院外传来报时小厮的声响,她才踏出正房。
崔攸宜紧随其后,她换好衣服,赶去萧景行那里时,晚膳时间已过半。
萧景行挥手让小厮撤下空盘,重新上菜,他端起粳米饭,饭碗盛得满到冒尖,开口道:“归宁已定明日。”
“明日?郎君伤势尚未安稳,此刻出行未免劳顿。”崔攸宜委婉开口,面露难色,“如此突然,我还没打点归宁礼贽。”
崔攸宜的意见显然不重要。
我一病不起,耽误了不少时日。”萧景行语气强硬,“不过娘子不必忧心,管事已按规制备全,拜帖也已送入国公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攸宜咀嚼着饭,闷声应下。
次日清晨。
萧景行身着素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灰白憔悴,他眉头紧蹙,时不时压抑地低咳两声,一副强撑残躯、勉强赴往国公府的模样。
马车轱辘碾过街道,崔攸宜坐在他身侧,被这架势惊得攥紧帕子,生怕他撑不住,没到国公府就晕死倒下。
昨日瞧萧景行如此着急,便知有异,只是这在闹哪一出?
郡王府的车驾在国公府停稳,崔攸宜先掀帘下车,就见崔国公亲自站在大门石阶下等候。
崔国公的眼底一圈青黑,皮肉浮肿,应该好几夜都没能踏实入眠。
崔攸宜见状心情好了不少,伸手搀扶着萧景行下车,让他虚虚倚着自己。
二人脚步缓慢沉重,踏进国公府,先去往崔氏家庙,焚香叩拜崔家列祖列宗,礼毕后移步正厅。
正厅内,崔攸宜上前屈膝,行子女大礼。萧景行爵位尊贵,不需行跪拜,只微微躬身,行一记小揖便可。
正厅安静下来,崔国公盯着萧景行,神色戒备,身体紧绷。
萧景行却微微喘了口气,虚弱出声:“小婿携妻归省。多谢岳丈、岳母多年抚育攸宜。”
话音落下,身后郡王府的随从将一箱箱贺礼抬入正厅,锦缎、药材、玉器等名贵珍玩整齐陈列。
崔国公本就因庶女顶替嫡女一事,生怕萧景行发难,此刻见状,面上表情松动。
裴夫人则执住崔攸宜的手,端详她面色,轻声问道:“一路奔波辛苦。郡王卧病许久,如今伤势如何?”
萧景行闻言看向裴夫人:“小婿的伤近来慢慢好转,本还得安心静养几日,但官家垂念,我岂敢辜负圣心?待归宁礼结束,便入朝觐见。”
“母亲。”崔攸宜反手握住裴夫人的手,接着挽起她的胳膊,变换了位置,“我好不容易回来,母亲怎么不问问我?我都快憋坏了……”
“攸宜!”崔国公皱眉呵斥,见她面色茫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转而向萧景行道:“攸宜让我和夫人惯坏了,殿下莫怪。”
萧景行笑道:“这些天,攸宜日夜侍疾,衣不解带,操劳甚苦,她在府里时常说起想念母亲,我看着都心疼,哪里还会怪罪呢?”
“母亲?”崔攸宜摇摇裴夫人的胳膊。
裴夫人身体僵硬,一只手挽着她,另一只手攥紧衣袖,面带无奈,“这孩子……你已嫁为人妇,该沉稳些,岂能四处嬉游。”
萧景行朝着在场众人道:“只有府内一家人相处和睦,安稳舒心,攸宜才会如此。”
“确实。”崔国公闻言扬起笑容,连连应和,朝崔攸宜道:“行了,就让你母亲挑个日子,带你出去走走。”
“谢谢父亲!”崔攸宜笑得灿烂,看向裴夫人,满眼期待。
萧景行则看向崔攸宜,突然插话:“听闻净宁公主设诗宴,岳母正好帮攸宜引荐。”
崔攸宜心头一颤,抬眸与萧景行对视。
裴夫人面含犹豫。
崔国公用胳膊轻轻撞下她,“只是引荐,若能成功,便让攸宜见见世面,收收性子。”
“我知道了。”裴夫人回话,眼神冷下来,转移话题,“时间也不早了,不如让攸宜与殿下去歇息片刻。”
萧景行颔首,伸手示意崔攸宜凑近些。
崔攸宜松开裴夫人,红着脸伸手回应,然后与萧景行握手,被她半拥入怀中。
两人亲密姿态,引得周围人低声调笑。
萧景行此时出言发问:“娘子可知,君子有成人之美?”
崔攸宜在他怀里,眼含情意,仰头轻笑,“我是俗人一个,只听说过黄鼠狼给鸡拜年……”
萧景行挑眉,“我帮娘子心想事成,何必管我是不是存了坏心。”
“攸宜?”裴夫人面带笑意,从后面拉住崔攸宜的手腕,“我们母女许久没有好好说话,随我到内室小坐,咱们叙叙家常吧。”
崔攸宜朝萧景行点头示意,然后笑着应下裴夫人。
厚重的雕花木门隔开正厅的谈笑声,一室之内,裴夫人与崔攸宜之间,气氛骤然冷寂。
裴夫人坐到主位,抬手示意崔攸宜落座。
她抬眼看向崔攸宜,语气关切,状似闲谈:“昨日收到拜帖,我着实吃了一惊。怎么短短几日,殿下就好转到能亲自上门的地步?想来你身为王妃,近身侍疾,清楚内里缘由。”
崔攸宜闻言看向正厅的方向,神色担忧。“女儿只是内宅妇人,御医说伤势好转,全凭殿下自身元气。”
她抬袖虚掩面部,带着哭腔,“只是殿下有时精神尚可,转瞬便倦怠乏力,病情反复无常。”
“行了。”裴夫人皱眉,面露不耐,看不上她娇弱的模样,也不愿与她周旋。
此刻房内除她们二人,尚有她的亲信林嬷嬷,裴夫人便索性敞开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