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侍疾

崔攸宜静默片刻,伸手覆上萧景行手背,见他并未推拒,于是顺势接过粥碗。

粥碗袅袅热气升腾,崔攸宜与他对视,柔声道:“夫妻本是一体,陛下隆恩,自然该殿下与我一同感念。”

说罢,她持勺舀粥送至萧景行唇边。

灯光摇曳,萧景行启唇将粥咽下,眼神更加晦暗。

他当天便不顾御医劝阻,硬是搬回正寝院左侧,倒是方便住在右侧的崔攸宜侍疾。

崔攸宜瞧着宫中内侍一拨接一拨往郡王府跑,先传官家口谕探问伤势,后送人参鹿茸,接着遣御医复诊。

次日,崔攸宜神色自若,陪在萧景行床边。

御医有些为难,“王妃,臣需为郡王换药,创口狰狞,恐吓到王妃,平添忧虑,王妃不如先行回避。”

“殿下伤势要紧,御医不用管我。”崔攸宜等的就是这个,不能确认萧景行的伤势,她才真的要忧虑到茶饭不思的地步。

她坐在一旁,轻蹙眉头,眼神坚定,“若不知殿下伤势如何,我才更担心。”

“这……”御医转头看向萧景行,见他点头,便停止劝告。

御医先揭下被血浸透的旧敷料,干涸污血黏连皮肉,稍稍一扯,萧景行喉间溢出闷哼。

崔攸宜起身,见暗红伤口翻出嫩肉,掀起的皮肤边缘干枯灰白,只觉一阵恶寒。

御医接着取出浸了药汁的棉巾在伤口周围擦拭,再用药膏敷在创面上,拿纱布裹好。

换好药后,萧景行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崔攸宜取出准备好的毛巾,为他擦拭额头虚汗,见他闭目养神,便随御医一同离开。

立于廊外静候的宜湄闻声迎上去,“王妃,宫中内侍又送来了补品。”

“交给长史吧。”崔攸宜摆手吩咐。

萧景行病重,她身为王妃,应当专心侍疾,不能提中馈之事。

当然,萧景行也定然不敢移交中馈。

崔攸宜的心思在别处,她走进寝间,才小声和宜湄道:“郡王的反应不似作假。”

“那殿下是真的昏迷?”

崔攸宜端茶盏痛饮一口,补充道:“他昨日刚苏醒,便急着试探我的立场。想必官家也是拿不到他的把柄,所以才用草率、不合规制的方式来试探我。”

“那殿下苏醒,想必自有考量,王妃摸清局势,也安心了。”

“哪能安心,忘了彩云堂不成?”

宜湄忧心忡忡,“我刚想说这个。张管事今日找了四个闲汉,教他们如何答话,可惜货商盘问得太过细致,他们圆不上,被请离。”

她转身拿出一个锦盒,“不过王妃吩咐我的事,倒是办妥了。”

崔攸宜看了眼锦盒,很满意。

那日安顿陈女官时,派去伺候的两名侍女探听到消息,说是陈女官有养女,这养女育有一子,很得陈女官的喜欢。

稍后,陈女官前来授课,被崔攸宜请去明间小坐,询问公主诗宴一事。

陈女官答:“郡王妃的身份敏感,最稳妥的办法,是托亲近的宗室长辈做引荐。”

那倒只有一个人选。

崔攸宜示意宜湄端上锦盒,然后问:“若得我母亲,也就是国公府的裴夫人引荐呢?”

陈女官打开锦盒,瞧内里是两块银铤,又伸手合上,“王妃不必如此忧心,我为王妃授课是分内职责,王妃的母亲也是淑妃的母亲,自然是有分量。”

“陈女官先别急。”崔攸宜轻笑一声,让宜湄打开锦盒,取出银铤下的书信递给陈女官。

陈女官打开书信,便听一旁宜湄道:“王妃听闻女官的外孙准备学前开蒙,恰巧春闱放榜之后,有一位新进士,打算在长安守选三年,静候冬集铨选。”

陈女官眉梢一挑,起身接过锦盒,“王妃的意思,老身明白了。进士身负众望,肯屈尊来教稚童开蒙,哪有推拒的道理。”

崔攸宜见她收下,轻叹一声,“只是进士前程远大,三年守选一满,他若是铨选得官,便要外放赴任,届时孩子刚刚入门,先生就要离去……女官可要想好,再做决定。”

这好处能不能留住,得看陈女官能不能帮自己做事。

若她好好办事,忠于自己,那孩子学业有了依靠。若是泄密、反水、办事不力,孩子刚启蒙就断了先生,影响学业底子,之后的前途也不会好。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金银财物她会推脱,但亲人的前途可不一定。

陈女官攥紧锦盒,面上的迟疑渐渐消散,坚定回道:“士林名声摆在那里,哪是寻常塾师可比。”

崔攸宜见她应下,也不再绕弯子,“那我们说回公主诗宴吧。”

陈女官不再藏着掖着、暗有所指,而是直言道:“眼下郡王病重,若王妃主动要求赴宴,会被诟病德行。”

“这点我清楚,但我一定要赴宴,请陈女官来,就是为我出谋划策。”

陈女官思忖片刻,“办法是有,王妃要先堵住非议,万万不可落个‘郎君重病,一心宴游’的名声,所以此事王妃绝不能开口。”

崔攸宜疑惑,“那该让谁开口?”

陈女官眼露精光,示意崔攸宜凑近,低声道:“自然是让郡王开口!”

她将内因娓娓道来:“若能让郡王出言,表示王妃日夜侍疾,面容憔悴,不若寻机会稍作散心。那王妃便能顺势,请裴夫人代为引荐,如此便是顺水推舟,谁都不能说什么。”

崔攸宜明白其中关节,觉得此法可行。

陈女官又补充道:“此计虽好,但举荐之人也有干系,王妃还需斟酌再三。”

崔攸宜眉梢微挑,“裴夫人乃是淑妃生母,常赴公主雅集,难道还会有阻碍?”

“就因她是淑妃生母。”陈女官面色微肃,压低声音,“老身出宫前,听闻淑妃曾与公主起过争执,内情不详,只知两边都没落好。”

陈女官说完便告退,“老身所知只有这些了,究竟能否成事,还得看王妃。”

崔攸宜面色凝重,“宜湄,你去送送陈女官。”

她又吩咐一旁书禾,“去厨房传话,说因殿下食欲不佳,我心中甚忧,打算亲自下厨,叫厨房的婆子提前备好物料。”

书禾应声退下。

昏时,侍女们提着食盒,跟着崔攸宜去往萧景行的住处,布好膳告退。

“郎君?”崔攸宜笑意盈盈,挽袖伸手,为他夹菜,“昨日郎君苏醒,提及也喜爱江南的清淡菜肴,我便特意下厨做了几样。”

她语调温柔似水,缓缓介绍:“这道素莼羹,取嫩丝莼清煮,只放少量盐,郎君尝尝,喜欢吗?”

“娘子竟还记得。”萧景行顺从张口,细细咀嚼,然后面露笑意,点评道:“四月莼生,第一肥美。这素莼羹口感柔滑,入喉温润,只是……从江南运到长安,路途遥远,想必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崔攸宜将筷子伸向另一边平常菜色,“郎君所言极是,那不如再尝尝这道豉蒸薯蓣。我将香豆豉滤出豉汁,再放入蒸好的薯蓣浸泡,入口咸鲜,一抿便化开了。”

“而且……”她挽起鬓边散落的碎发,装作不经意露出手上的烫伤,“我想着郎君吃些有味道的菜,心情会好点,有利于伤势恢复。”

果然,萧景行面露忧色,将崔攸宜的手拉过来。

她欲擒故纵,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微微用力将手抽回去:“我厨艺生疏,让郎君见笑了。”

“我该忧心才对。”他立刻命小厮去请轮值的御医,那小厮咋咋呼呼跑出去,换来御医一脸慌乱跑进来。

御医问清受伤的是崔攸宜后,神色平复不少,检查伤势,奉上药膏:“王妃这伤未破皮起疱,火毒在表,敷栀子麻油膏即可。”

现在房内涌进好些人,黑压压一片,崔攸宜抿紧唇,泫然欲泣:“殿下久病未愈,我尚要叫他挂心,又劳御医亲至,实在过意不去。”

御医赶忙道:“王妃这般贤良,亲自侍奉汤药、下厨照料,夫妻情深,何必拘于小节。”

几个小厮、侍女也乐呵呵地说:“王妃体恤殿下,一片真心。”

崔攸宜听罢,转头看向萧景行,见他垂首敛眸,不知道想些什么。

崔攸宜期待的神色立刻暗淡,夹菜吸引他的注意。

他开口,说的话却不是崔攸宜想听,“这些菜肴费时费力,想必娘子未曾用膳。我昨日苏醒时,曾问娘子口味,未得回答,现在也不好吩咐厨房。”

崔攸宜放下筷子,示意侍女上前送来湿帕,不慌不忙擦拭双手,思考后道:“我母亲裴夫人,祖籍在河东,我口味随她喜食咸酸,不甚嗜甜。”

“看来娘子与裴夫人的感情深厚。”

崔攸宜闻言略微挑起眉梢,含笑低头,应下了这句话。

“娘子此番行为,倒是让我忆起幼时。”萧景行面色柔和,敛下目光,“我父亲出身江南萧氏,性情温和,母亲生在边北,性情强势。”

“两人感情甚笃。母亲虽厌恶江南菜式的寡淡,但因为喜欢父亲,所以迁就他。父亲发现后,表现得异常强硬,立即叫停母亲,不许她委屈自己,更不许她将牺牲当成表达爱意的方式。”

崔攸宜附和夸赞,“伉俪情深,我心向往。”

萧景行笑了笑,“所以娘子也不必委屈自己,不如先回去,用完膳再来吧。”

崔攸宜品出他嫌自己刻意卖惨讨好,见他不吃这一套,于是干脆利落地离开。

宜湄在后面悄悄拽着书禾问:“你近来和府内那些老人打得火热,先郡王与先王妃的感情真的如此深厚?”

书禾笑笑,轻声道:“真假全凭殿下一张嘴,这是借回忆父母旧事,表示王妃并非真有情意。”

崔攸宜铩羽而归,深呼吸将心中烦闷藏好,“说的不错,殿下绵里藏针,当着外人的面,将我的示弱、卖惨通通挡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侍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在古代割韭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