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攸宜走出正寝院,长史引她穿过回廊,行至郡王府深处的清幽独院。
院外有小厮把守,院内空荡,一点绿植都无,她踏进正房,还未进内室,沉闷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崔攸宜站到床前,见萧景行面容枯淡病白,两颊凹陷,鬓发散乱铺在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只剩下胸口微微起伏。
但古有司马懿诈病骗李胜,她又是多疑的性子,不掀起被子瞧一瞧,总不安心。
仔细察看无果,屋内众人又等着她的反应,崔攸宜只好象征性地开口问:“殿下伤势如何?”
御医止步躬身,“回郡王妃,殿下损耗已极,药力能施的,臣已然尽数施为,此后能否转醒,全凭殿下本命元气。”
话说到这个分上,崔攸宜只能不吝给出赏赐,“有劳御医费心看护。”
又一笏银铤送出去,她算了算,这一天之内,嫁妆银便缩水五分之一,论烧银子的速度,郡王府与国公府旗鼓相当。
她肉痛,心都要滴血,觉得有必要将彩云堂的行程提前。
御医领赏后请退,与长史擦肩而过。
长史立刻上前一步,“王妃,殿下如今需得静养,不宜有人久留。”
“长史所言极是。”崔攸宜听懂言外之意,点头应下。
从内室至院外,她在心中思量。
现在郡王生死未卜,新嫁的郡王妃若此时抽身外出,亲自去看嫁妆铺子,怕要落个坏名声。
她要找合理的外出名目,还得以萧景行病重为由。
崔攸宜有了主意,停下脚步,面露悲切,朝长史道:“殿下重伤未醒,我心中不安,听闻城南大慈恩寺灵验,想明日备上香火,前去祈福,为殿下求个平安。”
“王妃一片诚心,属下定当安排妥当。”
“我轻行便可,长史不必费心。”崔攸宜怕长史准备仪仗,说完便转身离去,不给长史劝说的机会。
她未走远,转身瞧见长史再次入院,心中了然,自己不被信任。
那此次祈福,定要谨言慎行。
次日,崔攸宜带着两个侍女,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府。车驾先去大慈恩寺,在山门处上香,捐了香火钱,又花钱请住持念平安经做样子。
日中开市,马车便从寺庙侧门驶出,打道回府,然后“顺路”去东市附近的彩云堂拿些彩笺抄经。
马车停在彩云堂前头的铺面。
彩云堂是前店后宅,前头有一大间门面,铺内用木质托盘上墙,陈列各色彩笺,并按照颜色深浅分类,一眼扫过去,视觉效果很震撼。
管事是名中年女子,姓张,名乐珍,正是当初方小娘的亲信,见宜湄进来,便悄默声将三人引入内堂。
崔攸宜戴着帷帽,跟在宜湄与书禾身后,刚关上门,就听张管事喊:“湄管事,出大事了。”
她摘下帷帽,走到窗前打量后院做工的工人,“你别着急,细细讲来。”
瞧见崔攸宜的面容,张管事有些失态,磕磕绊绊地问:“是……东家?”
张管事很快调整好状态,摸了摸鼻子,继续说明情况,“东市有一家叫凝素斋的纸铺,刚开始只照着咱售小幅彩笺,现在得寸进尺,开始挖制彩笺的工人了!”
“那挖人成功了?工艺也泄露了?”
张管事回话:“是挖去一名染色的工人。但东家当初定下规矩,染色只管染色,刷底只管刷底,没有刷底的工艺,凝素斋还做不出咱这样不洇墨的彩笺。”
她说完等着崔攸宜发话。
崔攸宜没有责怪的意思,示意大家先都坐下,让张管事接着讲。
张管事坐下,长叹一口气,“我急得是,那凝素斋东家柳氏异常嚣张,她竟然放话给货商,说谁要敢向彩云堂供素笺,就是和她过不去。”
“什么身份,行事能如此肆意?”
“是五品检校水部郎中、知漕运巡院事的妻子柳氏。”
张管事讲出其中难处,“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其夫虽然官不大,但有实权,管长安水运漕道、漕舟货引,想扣船封货只用句话,所以那些货商不敢跟柳氏对着干。”
“难怪如此有底气。”
宜湄接过崔攸宜的话,“不怕她,夫人可是……”
崔攸宜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宜湄安静下来,继续听张管事讲话。
张管事忽视宜湄的异动,愤恨道:“还有呢,我们彩笺售十五文一张,凝素斋紧跟着定价十三文,听说最近又降价了。”
崔攸宜知晓了利钱下跌的原因,沉思片刻,梳理清来龙去脉,也明白凝素斋的目的。
她语气有了波澜,“我还想着呢,就算四月春闱落幕,这利钱也不能一下子掉了五成。这凝素斋先低价竞争抢散客,见工艺落后,又挖工人想偷学。偷学失败后,她便恼羞成怒掐断彩云堂的货源,想逼彩云堂闭铺。如果成功,到时自然不用竞争,直接吞下彩云堂的工人,工艺便到手了。”
她蹙紧眉头,接着问向张管事,“彩云堂现在的存货有多少?”
“回东家,最多撑到月末。”
宜湄有了主意,激动起身,“那只要找到肯供货的货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既然柳氏的郎君是管水运,我们就找陆运的货商!”
张管事出言否决这个提议,“我试过,没行通。因为陆运艰险,骡马驮运的载量小,盗匪多,风险大,利润低,没货商愿意干。”
路又被堵死,宜湄闷闷不乐地坐回去,“那要是这么说,我们随商队直赴产地定制素笺也不成了。”
“找到供货商也只是第一步。”崔攸宜接着道出更糟糕的情况,“凝素斋抄了我们的彩笺,再配上低价,我们现在仅靠品质好这点优势,怕是竞争不过了。”
“那我们也压价格!”
“彩云堂可以拼品质、工艺、服务,单纯为抢客杀价,我不允许。”
宜湄彻底迷茫,“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解决要紧的。”崔攸宜看向张管事,“劳烦张管事找一些闲汉,帮他们乔装打扮一番,然后派去货商那里订货。试一试,如若不成,便去文房书铺搜罗些素笺来,量少价贵也能接受,先储备着吧。”
张管事脸上的忧虑更深,“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既然凝素斋用权势压人,我们,我们要不使钱打点一二呢?”
“找谁打点?”
“自然找柳氏郎君的上司?”
“检校水部郎中是他的加官,工部管不上;知漕运巡院事是他的实职,上司是盐铁转运使,身在扬州。”
张管事拍腿,“那我们告他!”
“官官相护,我们前脚向御史台投状,后脚状纸就被拦下。”崔攸宜担起责任,“你先按我交代的办事,放心,我定然不会看着彩云堂闭铺。”
张管事走后,崔攸宜放松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她沉思片刻,感慨道:“突然发现,我之前在国公府拿银子四处打点的手段太浅薄了。这银子洒出去,便默认落于下风,引来更多尝到甜头的人来索取。但权势不一样,它只要在手里,就足以让人忌惮。”
宜湄不解,“可夫人已是郡王妃,权势还不够吗?那柳氏的郎君不过官居五品,柳氏连诰命也没有,就能用权势压人!所以……所以何必受委屈,直接使出郡王妃的身份。”
崔攸宜立刻否决这个提议,“说到底,郡王妃依附于郡王。现下郡王的处境艰难,我要用郡王妃的身份去压制柳氏,第二日就会遭朝臣攻击藩府私与民争利,甚至扣上藩王蓄财谋逆的罪名。”
提议被再三否决,宜湄蔫巴巴地说:“那钱财打点、权势压人,两条路都走不通,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崔攸宜见停留已久,起身戴上帷帽,领着几人离开彩云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所有关于凝素斋的消息,都是张管事所言,难免受限。”
她回到车上,朝车夫令道:“去东市的凝素斋看看。”
车夫应下,架马车前往东市。
东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商贾之地,车马辐辏,商铺林立,售卖各地运来的高档货,客源多为士大夫、官宦世家。
凝素斋在东市坐拥三间门面,门楣上挂着名家题写的匾额,里头的伙计看上去个个衣着光鲜,比寻常铺子的掌柜体面。
崔攸宜她们进去,说是来选彩笺的客人。
进去一瞧,凝素斋连彩云堂的彩笺墙也抄了,宜湄拿起一张彩笺,手上稍微使劲儿,轻薄的彩笺在空中来回晃动,发出簌簌沙沙的脆响。
见书禾面露茫然,宜湄避开伙计朝她耳语,“质量不好。”
崔攸宜仔细看了看,底料的素笺选用的下品,纸面薄厚不均,染色前没有涂布工艺,染出的颜色斑驳,所以才能走低价吗?
三人正看着,一位穿着华贵的妇人出现,约三十上下,头戴赤金镶珠钗、透额罗。
她眉眼间有几分傲气,见崔攸宜衣着不俗,上前笑着:“这位娘子是来选彩笺的?”
崔攸宜敛衽行礼:“我姓方,唤我方娘子便是,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方娘子不必多礼,我姓柳。”柳氏摆摆手,动作洒脱肆意,然后指着她手里的彩笺夸道:“淡染轻晕,自是风雅,方娘子选的颜色好。”
崔攸宜神色微动,知道这就是凝素斋的东家,于是看向手中彩笺,“凝素斋的彩笺自然是好,我早有耳闻,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柳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所以说方娘子的眼光好,这凝素斋的彩笺啊,花样多,价格也实惠。之前要十三文一张,现在只要十文,选够一贴二十张还有优价。”
“这么便宜?”宜湄惊呼出言。
崔攸宜也有些惊讶,彩云堂一张大幅上等白麻素笺的进货价是十三文,经过染色后,可以裁出三张小幅彩笺。
百般开销除去,每张彩笺的净利不过五文。凝素斋竟压到十文售卖,就算纸料不同,这般定价也几乎无利可图。
柳氏上下打量宜湄,神色不耐。
崔攸宜对柳氏的性情有了几分了解,于是出言解释:“请柳娘子勿怪,我们三人从彩云堂过来,瞧见凝素斋如此低价,才失态了。”
“那彩云堂不过是小门小户,铺面连凝素斋的一半儿都没有。”柳氏面露嫌弃,又凑身上前吹嘘,“凝素斋就不一样了。我听说,就连公主殿下办诗宴,都特意选凝素斋的彩笺,供文人墨客题诗呢。”
崔攸宜心中微沉,“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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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