奁册誊好,抬妆启行。
一路红布铺道,仪仗引路,鼓乐轻奏,将嫁妆浩浩荡荡送入郡王府。
昏时,郡王府亲迎,可新郎未至国公府,宾客们没有催妆、下婿的趣味,气氛有些冷清。
喜婆引导崔攸宜拜别父母,她停在原地深深地看他们一眼,便抬起却扇,彻底挡住面容。
崔国公注意力全在周围的宾客们,裴夫人忍不住抬手摸了下脸颊。
喜婆笑得满脸褶,“姑娘,出了这门,再见就不一样了。”
外头日光刺目,崔攸宜眼神迷醉,喃喃道:“的确不一样。”
她贪婪地扫视门外一草一木,远望天空都不似困在院里时灰扑扑的。
喜婆扶着崔攸宜,等她迈脚踏出门槛,解释道:“出了这门,就不再是国公府的姑娘,而是郡王妃、外命妇,国公夫妇得向您行礼了。”
崔攸宜闻言耳边嗡鸣一声,瞳孔收缩,嘴上反驳,“但仍是我的父母。”
“姑娘说的是。”喜婆笑容更甚,送她进入车厢,然后扬声道:“登车履吉!”
待到郡王府,崔攸宜举扇下车,余光瞥向廊下的宾客。
廊下男女分席,东廊是女宾席,一众华服女眷,珠翠闪烁,神态高傲;男宾席上紫袍、绯袍错落,世家权贵尽入眼底。
她唇角扬起,缓步踏入青庐。
青庐内,四围垂落的幔帐隔绝宾客的窥探,礼乐声入耳,礼官朗声唱道:“合卺为礼,两姓相合,永结同好。”
崔攸宜端坐案前,执匏自饮,仰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将酒液一饮而尽,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局促羞赧。
她起身,眸光微凌,忽盯向角落。
角落里,一名肿鼻丰唇、皮肤黝黑的礼官倏然敛去面上惊色,然后怯懦地低头。
崔攸宜盯了一会儿,觉得这礼官虽然容貌不佳,但身段气质俱全,其余倒也看不出问题,便兴致寥寥地收回视线。
现下礼毕,郡王府的侍女引着她,只走了几步便到了新居所——郡王府的正寝院。
正寝院布局与国公府旧居截然不同,崔攸宜踏进院内,便瞧见一处小型水景,应当是引水从假山流下,仿造成瀑布景观。
瀑布后,有一道墙将正寝院分割为左右两部分,崔攸宜当下身处右侧,向前走去,瞧见墙中间有一道圆拱门,推不开,应当左侧落了锁。
接着踏进正房明间,入眼是南面一长排大棂窗,糊薄绢,通透明亮,看得她心里爽快。
正房是六间贯通,幔帘尽数卷起,明间右侧是书斋,左侧依次是小憩室、存衣间、妆室、内寝。
明间内,宜湄和听夏并列,四名二等侍女和四名粗使侍女依次列队,早早候着。
崔攸宜走入妆室,坐到梳妆台前。
宜湄近身,动手为其拆卸花钗,接着朝众侍女道:“愣着干什么?取水、取衣的动手。”
陪嫁侍女找回主心骨,纷纷散去。
崔攸宜看着眼前一幕,令郡王府的侍女们引着她们去熟悉环境,“昭沄走后,她们倒是木讷不少。”
“是怕了,她们之前觉得自己是陪嫁,姑娘你捏着鼻子也得用,便愈发张狂。”宜湄神色从不屑过渡到担忧,“婚仪繁琐,姑娘累了吧。”
“我现在只觉得有一身力气使不出来,心躁得慌。”崔攸宜容光焕发,思索片刻,开口道:“拿彩云堂的账簿过来吧。”
宜湄取出账簿交给她,“这么晚了。”
她翻开账簿,逐行查阅,“国公府给的嫁妆全是虚的,若彩云堂的收入再跌,我怎么实现许诺,和你一起过闲散富贵的好日子呢?”
“苦日子也一起过来了,我不怕。”宜湄笑了两声,为她梳发,“利钱十五两是写给裴夫人看的,实则三月是五十两,年末能买间上好宅院。”
“可二月利钱将近百两,三月五十两将近跌落五成。”
宜湄紧张起来,“但二月春闱未结束,举子云集,大批量买纸写诗交际,才能有这个数。”
“这不是主因,举子少有一搏既中,大多数选择留居长安,准备下一年春闱,也免不得需要彩笺社交。”
“那现在也有很多纸铺学彩云堂的法子,售卖小幅笺纸呢。”
“彩云堂的彩笺经过工艺改良,在质量、书写体验上是独一份,不会下跌得这么快。”
“那……那我找时间去看看。”宜湄面带迷茫,为崔攸宜梳低盘簪,取银簪固定。
此时,散去的侍女们快回来了,崔攸宜将账簿交给宜湄,出言安排,“我们一起去彩云堂。”
“可夫人不许姑娘出去。”
裴夫人讨厌府内庶子庶女,轻易不会带出。
宜湄转身将账簿收好,瞧见箱上装饰的红帛,突然反应过来。
她回身牵起崔攸宜的手,兴奋地跳起来,“姑娘现在是郡王妃了,不用管裴夫人!”
郡王府真好,院子大,花草漂亮,房间宽敞,家具新,用料好,连侍女住处也多。在右侧厢房之后,檐廊相接,连着一进群房,供杂婢仆役居停,她也能住上独间了。
宜湄逐渐兴奋,崔攸宜梳洗完毕,也更加精神,两人一直闹到子时,差不多凌晨才歇下。
次日寅时,天将亮,崔攸宜按制着命妇朝服,化素雅朝妆,入宫谢恩。仪仗行至承天门外,长史上前递入宫门符帖、册籍。
她入殿先行拜礼,内侍上前传口敕:“官家不坐殿,所赐物已付内库,郡王妃可遣人领受。”
崔攸宜欲起身告退。
内侍手抖了抖敕纸,继续开口:“官家另言,边北郡王萧景行,为国戍边、身负重伤,特命郡王移驻宫中养伤,御医院御医轮值侍奉,也好叫官家安心。”
崔攸宜闻言面露惊色,宣藩王入宫,这不是明摆着要软禁萧景行吗?
此事应宣郡王府长史入殿,怎么轮到她一个新妇拿主意。
“郡王妃。”内侍提醒她回神。
容不得崔攸宜思考,她急忙叩首,“臣妇谢陛下隆恩。”
她未起身,表情变得肃穆悲悯,声音沉哑,“可郡王伤势沉重,不易轻易挪动。且臣妇昨日才嫁入郡王府,府中上下尚未安顿妥当。眼下若是仓促移宫,途中颠簸惊扰,误了郡王伤势,臣妇万死难辞其咎。”
言罢,她再行拜礼,“此事重大,臣妇不敢擅决,需面禀陛下,烦请公公代为启奏。”
内侍齐齐注目,殿内气氛死寂。
内侍眯起眼细细打量,“这,郡王妃……可难为我了。”
没得到明确的结果,崔攸宜惴惴不安,她注意另一名内侍转身离殿。
离殿的内侍很快折返,笑道:“官家不见,言既然如此,郡王妃可要多多上心。”
“臣妇省得。”
崔攸宜心里长舒一口气,再拜起身,出殿的步子迈出去轻飘飘的,殿外的风一吹,脸上的汗珠带来虚薄凉意。
上了马车,崔攸宜才敢出言,将入宫之事简要说给长史。
长史是个年轻男子,仔细思忖后答:“王妃未错。”
“既然未触怒官家,我便安心了。”崔攸宜面上放松,心里不停反刍此事。
事发突然,她满脑子都是藩王入宫必定没有好下场,自己刚嫁过来,怎么着也不能捅娄子,于是胆子大过脑子,竟敢出言抗旨。
现在细细想来,内侍言行略有怪异,只是说不太清,于是她面露惭愧,朝长史道:“我初入郡王府,今日谢恩察觉自己对规制生疏,长史是郡王的属官,掌王府文书、礼仪,可否劳烦长史为我寻位教习?”
长史自然应允,回郡王府后,让宜湄亲自去府外带回一名老妇人。
老妇人衣着朴素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见崔攸宜,当即敛衽行礼,报上出身:“王妃,老身陈氏,名浣,前尚仪局供职,蒙郡王府长史厚聘,前来教习命妇仪轨。”
崔攸宜敛衽回礼,“劳烦陈女官。”
她让众仆退下,然后向宜湄示意,使出惯用的手段,用荷包封一笏银铤送去。
这陈女官毕竟是外人请来的,她又要问些敏感的问题,打点一二更放心。
陈女官面色如常,伸手轻轻推拒,“王妃不知,长史已预付束脩,我负责教导礼仪规矩,其余一概不插手。”
“原来如此。”
崔攸宜碰了一个软钉,听出话里意思是让她安心,于是维持笑意,请她入座,将进宫谢恩的疑惑挑出来问:“请问陈女官,一个内侍会同时带两道谕令吗?”
“自然不能。为了防矫旨、篡改,一个内侍只能带一道谕令,这是规矩。”
陈女官答完,面露疲惫,“王妃,老身今日来得太过匆忙,想先回小院歇息,待王妃定好授课的时间,唤侍女通报一声即可。”
崔攸宜看出她有所察觉,于是颔首示意,再让宜湄将其安顿。
宜湄归来时见崔攸宜仍在苦思,纳闷道:“王妃,你这是怎么了?”
崔攸宜皱眉回应:“官家让殿下入宫养伤。”
见宜湄惊讶,崔攸宜闷声解释:“我当时先推拒,又表示要面见官家,其实我心里没底,真见到官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长史请来陈女官,就怕是我多疑,但一问果真如我所想,官家是在试探。”
“思来想去,官家怕不是觉得殿下在边北功高过盛,眼下病重昏迷是示弱自保。”
“若真如此,两人博弈,拉我入水,我今日言行算明摆着站队殿下了,怕是已惹火烧身。”
宜湄的理解非常淳朴,闻言道:“别怕,姑娘现在是郡王妃,郡王妃是郡王的妻子,管郡王是不是在装病示弱,只要郡王没事,郡王妃便不会被牵连。”
“故而郡王妃今日这般言行,也是保全自身。那郡王妃安稳了,彩云堂方能安稳,都安稳了,王妃有权又有钱,别烦恼啦!”
“按你的想法,保住殿下,就是保住彩云堂?保住日后的荣华富贵?”崔攸宜点着她鼻尖笑,“歪理一堆,快被你绕进去了。”
宜湄笑意更甚,道:“至于殿下是不是装病,王妃不用担心,我回来时,长史让我禀告王妃,说要带着王妃去探望殿下,到时候见一见自然知道情况了。”
“这么要紧,怎么不早说?”崔攸宜当即起身,预备更衣。
宜湄为她调整披帛,嘟囔着说:“殿下又跑不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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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