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两侧的耳房分别是库房与茶房,剩下两间厢房是侍女房。
左侧厢房住宜湄与昭沄,右侧住四名二等侍女,粗使侍女们被另安排住处。
深夜,书禾端着糕点前往左厢房,将崔攸宜的话如实转述给昭沄。
昭沄闻言道:“姑娘真这么说?”
书禾笑了笑,“昭沄姐姐,这我哪敢瞎胡说,夫人可特意跟姑娘赞扬你忠心呢。”
“哼。”昭沄坐到梳妆台前,摆弄着头上珠花,斜眼扫视周围奉承她的侍女们,“拿去分了吧。”
众侍女连声道谢,她则抬手俏生生捂在唇边,“瞧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想当初,我跟在二姑娘身边时,夫人特意寻宫里退下来的婆子,专门给二姑娘做糕点呢。”
有侍女奉承她,“姐姐得二姑娘喜欢,见识比我们广。”
说起二姑娘,另一名侍女好奇地问:“不知道二姑娘的病情如何了?”
昭沄语气冷淡,“自然渐渐康健。”
她不欲多言,起身走到床边,吩咐其中一名侍女灭灯。
众人离开后,昭沄辗转反侧,起身打开窗户,让月光洒入室内,照在自己身上。
她咬唇沉思,其实她压根不清楚二姑娘的病情,说是去侍奉二姑娘了,实则窝在茶水间内,和闲散的婆子们说笑。
二姑娘避嫌,不愿见她。
七姑娘与自幼跟在身边的宜湄更亲近,对她敬重全因夫人压着。
但夫人也不能跟七姑娘去郡王府呀,到时候她的处境会如何呢?
思考间,门外探进一抹黑影,吓得昭沄弹起身,“你是鬼吗?”
“你才是鬼!”
宜湄点亮油灯,简单梳洗,“我以为你睡了,才轻手轻脚,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见她呛声,昭沄委屈,“那怪我吗?之前在二姑娘那儿,我可是独住一间房。”
宜湄转身,“那你回去吧。”
“你说得容易。”昭沄怒目瞪视,暗想若能回去才好,可瞧见宜湄面部的伤痕后,心虚地扭头,掀被子躺下。
第二日,昭沄照例去二姑娘的院子。
谁承想,听夏领了夫人的令,前来探望二姑娘时,在茶水间顺口和她聊起,说二姑娘不舍得她,想唤回来伺候。
她拉着听夏往里间走,“此话当真?”
听夏一脸遗憾,“我也是听我干妈说起,只是夫人那里……”
昭沄管不上这些,她满心都是二姑娘的好,一颗心紧巴巴地疼。
待送走听夏后,她回到崔攸宜的院子,见崔攸宜与宜湄一同坐在梨树下喝茶,又忆起与二姑娘从前……心里更难受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一日,次日下午她才去二姑娘那儿。
她支开正房外的侍女,踏步进入内室,瞧见床上隆起的人形,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试探着喊:“姑娘?”
旁边打瞌睡的嬷嬷惊醒,脸瞬间煞白,捂嘴将她拖到后门。
昭沄被松开,委屈地说:“嬷嬷!姑娘想我了。”
“你胡说什么?姑娘怎……”嬷嬷忽将话顿在中间,然后想起什么,劝道:“姑娘是想你,但现下好不容易睡着,你改日再来吧。”
“改日?明日七姑娘派我去核对嫁妆,后日出嫁,哪还有改日?”
嬷嬷一把将昭沄推出去,她失魂落魄地回崔攸宜院里,躺在床上抽噎。
昭沄的异常被宜湄看在眼里,她告知崔攸宜后,便得了新的吩咐。
第二日一早,昭沄就被宜湄拽去对嫁妆。
黄昏时分,宜湄带着嫁妆单子,满脸笑意踏入内室,指着其中一行,“姑娘你瞧!”
崔攸宜接过来,那一行正是彩云堂。
她唇角轻扬,见除彩云堂外,还有近郊庄子一所,田二百亩,三间临街铺面,白银五百两,余下金银首饰、衣料、家具等写了满满三张。
“姑娘放心了吧。”宜湄得意,“我今日将昭沄也看牢了,她没机会去二姑娘那儿。”
崔攸宜将嫁妆单子放到一旁,“昭沄已中计,但还得看明日大婚,她耐不耐得住了。”
大婚当日,小院挂满红帛装饰。
崔攸宜梳妆完毕,头顶九树花钗,插两博簪,着满绣九等翟纹的青织金褕翟大袖袍,光华夺目,稍稍动身便琳琅作响。
送走梳头傅姆和两名贵女,宜湄前来禀报昭沄今日行径,听一切在预料之中,她面色从羞怯换成恼怒。
她冷着脸,估摸着时间到了,等昭沄拿着喜帕走进内室,“怎么没留在我二姐姐那儿?”
“姑娘这是何意?”昭沄闻言举止无措。
“何意?”崔攸宜闭目,失望地说:“你退下去吧,等到郡王府,我再处置你。”
昭沄望向周围侍女们,见她们一改往日谄媚模样,斜眼睨视,暗含讥笑,羞地摸摸脸,讪讪退出内室。
崔攸宜吩咐书禾,让她跟上。
书禾踏出正房,就见昭沄将喜帕丢在地上,还愤恨地用脚碾了几下。
她非但不劝阻,还将喜帕踢到一旁。
昭沄见状,上下打量着她,又听她怒道:“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我看着都替姐姐委屈。”
昭沄神色舒展不少,乖乖被书禾拉去梨树下坐着。
刚坐在石凳上,她就拿帕子蘸在眼角,委屈道:“你知道姑娘怎么了吗?这还没进郡王府呢,还不是王妃,怎就耍起威风来了!”
书禾面露难色,缓缓道:“姑娘说,既然你天不亮就跑回二姑娘那儿,哭着求着要继续侍奉在二姑娘身边,那就如你的愿。”
闻言,昭沄举帕的手停住,狡辩道:“我随姑娘入郡王府后,怕是再难见二姑娘一面了,我想到这儿情难自禁,于是才……”
“姑娘是藩王妃,不能去边北。”
昭沄沉浸在愤恨情绪中,答非所问,“不过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书禾想吸引她的注意,语气变得恶劣,“姐姐眼光好高,连郡王妃也瞧不上吗?”
昭沄挑眉,视线移向书禾,“郡王妃能怎样?郡王命不久矣,我要陪她在郡王府守寡吗?”
书禾移开视线,默不作声。
昭沄见占据上风,继续说:“当初官家属意的是二姑娘,真正的高门贵女!嫡女!要是和郡王的这门婚事好,怎么圣旨下达前,二姑娘突然病了?”
“接着府里硬是毁了七姑娘的婚约,又将七姑娘记到夫人名下,以嫡女的身份报给宫中,顶了二姑娘和郡王的婚事。”
昭沄说话语速越来越快,语气咄咄逼人,“这处处可疑,你是瞎了吗?”
书禾回嘴刺激她,“说这么多,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昭沄嗤笑一声,挑拨道:“不是我瞧不上七姑娘,只是后宅钩心斗角,七姑娘的性子软糯,没有男人依靠,不会好过。”
她指向正房,“何况姑娘只喜欢宜湄,你我等不到出头之日。”
“我不似你想得多。”书禾打下她的手,“你还是想想到了郡王府后该怎么办。”
昭沄冷笑,“怕什么?姑娘多少得顾忌母女、姐妹的情面。”
“你哪来的情面?”
昭沄闻言,脸色猝然转白,回身见裴夫人眯眼盯着她。
她被押住,听裴夫人对书禾令道:“你倒是个忠心的,去将方才之事禀告给七姑娘,就说昭沄是她奁中之人,此事由她处置。”
昭沄立刻垂泪看向夫人身后的姨母。
毕竟血浓于水,昭沄姨母壮着胆子开口:“夫人,她原是二姑娘院里出来的家生子……”
裴夫人已至内室,闻言并不在意,“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心不在此处,强行留下,跟去郡王府,等着招祸罢了。”
“母亲说的是。”崔攸宜点头应和,然后面带忧色,“昭沄原在二姐姐院里,是母亲特意调拨予我的,我不便擅断其去处,革除她的陪嫁名分后,还是交由母亲带回处置吧。”
裴夫人答应得异常爽快,“那就趁尚未抬妆,奁簿正本尚未封存,剔除昭沄的奁籍,另誊新册。”
崔攸宜有些意外,果然听她话锋一转。
“你心性过于纯善,已不是第一次放纵手下婢子妄言无度,既然在人事调度上差些火候,那奁簿空缺的陪嫁人选,母亲便替你拿主意了。”
崔攸宜自然不能让她如愿,“女儿有一名人选。”
“谁?”裴夫人目光炯炯压过来。
“是母亲身边的听夏。”
见裴夫人疑色更深,崔攸宜解释道:“母亲素来擅长调教下人,我见林嬷嬷办事干净利落,想着听夏被林嬷嬷带在身边教导,定是可用之人。”
裴夫人面色不善,“果真如此?”
崔攸宜低头,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不愿再招惹彩云堂之事,想着听夏在母亲的账房当差……之后便将彩云堂交给她管。”
裴夫人笑道:“原来是有私心。”
“我怎么会不答应呢?”她说完,面露犹豫,“可是,我已将听夏许给三郎。”
“三哥哥!那,这……是女儿失言了。”
“不怪你。”裴夫人见她双目瞪圆,张口惊讶,便改了主意,“一个侍女而已,三郎那边没你要紧。”
崔攸宜面露喜色,起身行礼,“女儿多谢母亲。”
裴夫人今日行程安排得极满,闻言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得去招待宾客。原本此时来,是为了向你叮嘱婚后事宜,谁承想发生变故。”
想到这,她垂眸若有所思,察觉昭沄失言的时间过巧。
她早前放任昭沄往二姑娘院里跑,是为稍稍遮掩二姑娘逃府之事,但昭沄心思突然活络起来,成了隐患,便不得不处理。
若此事是意外,那就是顺水推舟。
若是崔攸宜设局……裴夫人抬眸,见崔攸宜的情绪尽数浮于面上,如此憨傻愚笨之态,让她心里安定下来,于是起身向外走。
崔攸宜身着嫁衣,只送裴夫人到正房外。
宜湄送至院外,回来后轻叹,“夫人竟答应得如此轻易。”
“因为事发突然,她一时想不到可用的人顶上。”崔攸宜摇扇,细细揣摩裴夫人的心思,“听夏老实,父亲兄弟都在府里当差,林嬷嬷还是她干娘,看起来可比昭沄好拿捏。”
“只是留给我们行事的时间太短,恐怕她有所察觉。”
宜湄闻言皱眉,提出别的顾虑,“倒不怕裴夫人,左右我们今日就离开国公府,但听夏……难保不是下一个昭沄。”
崔攸宜捻住扇柄轻轻一转,看着扇面旋开一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且看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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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