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攸宜声音细若蚊蝇,“彩云堂是我生母方小娘的嫁妆。”
方小娘商贾出身,带着巨额嫁妆进入国公府,后来被找了错处,人还怀孕就被丢到山上庄子里自生自灭。嫁妆自然被崔国公扣下,幸而彩云堂的契书当时在方小娘的亲信手里,才保住了。
裴夫人闻言蓦地起身,眼神凌厉,指着崔攸宜,“官户不得经营牟利,你身在闺阁之中,竟敢学外头商户女的作派!”
崔攸宜泣不成声,“我没想管,铺子要倒了,想着好歹留个念想在……”
禁令是限制官户亲自经商,又没限制官户持有地产、出租铺面、出钱委托别人做生意。
“母亲放心,此事绝无外人知晓。”她赶忙攀向裴夫人,连连出言保证,“铺子名义上由方小娘的旧仆经营,我不见客商、不面见市吏,只偶尔核查下账目,一应事务皆由仆役代为传话。”
裴夫人没应答,但神色好转一些,又坐回榻上,细细翻阅账簿,思考如何处置崔攸宜。
崔攸宜暗暗窥探裴夫人的神色,见裴夫人眼泛精光,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她要带走彩云堂,必须过国公府的明路,将铺子记到奁薄上才作数。
可崔国公对方小娘的奁产有侵占前科,若她主动提起核验登册,崔国公可以借口铺面早年归公、契书遗失、铺子已是国公府的财产,随便给些银子打发她。
她若是不答应,便成讨家产的贪心姑娘。
只有闹上一场,以“保全生母的遗物”为由头,舆论和道理才能对她有利。
此招极险,是否成事取决于裴夫人。
裴夫人良久未言,林嬷嬷凑头去看账簿,然后啧啧称奇,“这彩云堂一个月的利钱竟有十五两呢,夫人也有个铺面,租出去开了纸铺,生意不错,利钱也才七八两银子。”
“是吗?看来我不用担心了。”裴夫人将账簿合上,交给林嬷嬷,“七姑娘藏得滴水不漏,将来在郡王府内宅,定然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她说完,起身往外走。
崔攸宜没想到,区区十五两也能让她起了心思。
林嬷嬷没急着跟上去,先瞟一眼小桌案上的半笏银铤,又和崔攸宜对视一眼才走。
今日让裴夫人出了正房,便真完了。
见状,崔攸宜立刻抓起银铤跟上去,眼看裴夫人要踏出内室,“母亲!距我大婚不过三日,那时我自会将它带去郡王府,定然不给国公府添麻烦。”
她刻意咬重“郡王府”三字,心脏砰砰乱跳,生怕自己此番言行反让裴夫人意决。
裴夫人闻言顿住,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怒容。
崔攸宜眼眶一酸,眨眼间蓄满泪水,头愈发低垂,向裴夫人服软,“母亲赎罪,可田小娘就留下……这一家纸铺。”
她不敢去想田小娘其余的奁产,只求能留下彩云堂。
但这也不够,还缺些助力。
于是她攥紧银锭的手放松,漏出些银色。
随即林嬷嬷轻声呵斥:“依律例,奁产自该由亲生子女继承,七姑娘这话说出来,是觉得夫人会贪图一家小小的纸铺吗?”
纸铺让裴夫人拿走,她捞不到好处。
但崔攸宜手里那半笏银铤就不一样了,早前偷偷掂了掂,够买下城南那套三百两小宅院的十分之一。
何况今日又卖给崔攸宜这么大的人情,日后好处定然少不了。
裴夫人被林嬷嬷架到高处,怒容逐渐平静,沉默片刻后妥协,“还给七姑娘吧。”
她说完瞥林嬷嬷一眼,转身离开。
林嬷嬷敢这么干,自然不怕,将账簿交还给崔攸宜,又接过藏在账簿下的银铤,笑眯眯道:“夫人仁慈,七姑娘可要好好收着。”
“谢母亲。”
崔攸宜将账簿丢到榻上,胡乱用杂物遮盖,再粗略抹了抹泪,小步跑着跟上裴夫人一行人。
待送她们远去,崔攸宜脸上的怯懦与惶恐瞬间消散殆尽,转身见宜湄凑上来,盯着她脸上的掌印看了好一会,才让她去内室等着。
崔攸宜留住原地,垂首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将眼底溢出来的恨意压回去。
等调整好状态,唤书禾上前,“昭沄还没回来?”
书禾回话:“说是去二姑娘院里了。”
“倒是与二姐姐主仆情深,见二姐姐卧病在床,她就几乎日日守在那边,寸步不离。”
书禾语气不忿,“她这般行径,实在不妥,枉费夫人抬举,将她从二姑娘身边调过来,管你的近身事务。”
崔攸宜警告着看向书禾,见书禾垂首敛眸不敢言语后,便暗自思量。
裴夫人一共给她送来七名陪嫁侍女,加上她院里原有的两名粗使侍女和一等贴身侍女宜湄,一共是十人。
其中昭沄身为二姐姐身边的旧人,有姐妹情分在,自然是一等贴身侍女。名义上管她近身事务,实则监视她一举一动,留着是大患。
余下三名以昭沄为首的二等侍女,没有二姐姐这层情分在,好处理。
书禾虽也是二等,但与送来的两名粗使侍女的出身一致,是府里买来专门给姑娘们当陪嫁的。不愿讨好昭沄,与国公府的牵扯少,更可信些。
崔攸宜知道书禾今日打点行刑婆子,意在投诚,于是语气软化,吩咐道:“等昭沄回来,将内室的糕点送去。”
书禾抬头不解。
崔攸宜脱下腕上的银镯,放在书禾掌心。
她唇角重新噙上笑,解释道:“就说昭沄尽心侍奉二姐姐,母亲瞧着主仆和睦、情意真挚,十分赞许,所以我特意嘉奖她。”
书禾能被拔擢为二等侍女,自然明白崔攸宜话里的意思。
她握着银镯,面上的不解迅速转为亢奋,将镯子戴到腕上,跟着崔攸宜回正房取糕点后离开。
此时天色已暗,崔攸宜点上油灯,翻出药膏,再将宜湄按坐在榻上,俯身为她上药。
等上好药,宜湄伸手摸过来账本,一脸骄傲地举起来,“姑娘引蛇出洞的招数真有用。”
嘴唇开合引动脸颊的伤口,刺痛让她“嘶”一声泄下气来,懊恼道:“偏偏这般凑巧,连我妄言也一并抓了个正着。”
“是我的问题,不该让你冒险。”崔攸宜收好药膏,取出钱盒,拿出两枚一两多的散银。
“姑娘?”宜湄呆愣愣地接过来银子。
“府里医师未必会尽心给你医治,去外头寻个郎中看看。”
宜湄捂紧银子,声音沉闷,“掌刑的婆子们都精得很,书禾又偷偷塞过去一个银镯,没下重手。”
“那也是实打实的三十个巴掌。”崔攸宜面露忧色,垂眸不敢看她,“我今日未替你求情,你可怪我?但即便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般选择。”
“姑娘说什么呢!”宜湄一脸诧异,站起身扳着崔攸宜的肩膀,“小娘早逝,主君薄情,这般艰难处境里,姑娘若不事事伏低做小、处处费心打点,我数年前便殒命后宅。”
崔攸宜抬眸深深看她一眼,接着从钱盒里拿出一件首饰递过去,“将这长命锁交给林嬷嬷,就说是你多谢她今日出言周旋。”
钱盒有一指高,约两个巴掌大,今日打点完林嬷嬷,里面就剩下一小把碎银子,约莫着有五十两。
“姑娘辛苦赚来的银子,尽数拿来打点夫人院里的婆子们了。”宜湄伸手接过长命锁,将身子挨向崔攸宜,“我还觉得没用,没想到今天被救了一命。”
她眼泪又簌簌往下掉,“姑娘,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有个头?”
“保下彩云堂,银子还能赚回来。”崔攸宜不愿她如此丧气,于是伸手推她,“泪沾到脸上的伤口,刺得慌。”
越这么说,宜湄抱得越紧,哼哼唧唧地说:“我想方小娘了……”
对宜湄来说,方小娘是家。
想到家,崔攸宜停止挣扎,面上茫然无措,前世记忆浮现。
她前世亲缘浅薄,长大后吃上时代红利,靠自媒体发家,组建工作室,刚稳步盈利,就被拍摄现场的照明灯给砸到了大嵩。
她是胎穿,前十年在山上庄子里懵懵懂懂,后八年身拘国公府后宅,一身锐气磨尽,唯余谨小慎微。
崔攸宜颓废下来,捂着脸,压着声气道:“我也想家了。”
恍然间,与全款拿下的市中心精装修大平层一别十八年了。
“姑娘说什么呢?”
“我说日子还得过。”
崔攸宜抹了把脸,迅速调整好状态,接着鼓舞宜湄,“待我成婚后,在郡王府是当家主母,在外品秩比肩国夫人,怎么都不会比在这儿差。”
“可郡王恶名在外,姑娘当真不怕?”
崔攸宜出言决绝,“世间富贵权柄,从没有唾手可得的道理,何况这是我逃离国公府控制的最好办法了。”
她握住宜湄的手,笑道:“郡王病重、纵有恶名,终究难逃一死。”
要知道,崔国公一开始,是将她许给神策军的宦官当续弦,还是第二任续弦!
那宦官比她的命硬。
思来想去,崔攸宜决定逃府,任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没想到二姐姐那儿出了事,和郡王的婚事,当有权寡妇的机会竟然落到她头上。
宜湄好不容易止住眼泪,闻言又不行了,抽噎着说:“可姑娘年纪轻轻……”
崔攸宜语气更兴奋,“岂不更好!”
“等郡王死后,我身为遗妃,若国公府还想逼我嫁人,拿我去换取利益,就是违诏失礼。轻则遭士林弹劾、声望尽毁,重则被削食邑、革除荫袭。”
“何况边北萧氏满门忠烈,只余萧景行一人,我身为他的遗孀,逼我替嫁就是在羞辱边北,官家也不会允许。”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到那时候,我们就安安心心发展彩云堂,过富贵闲散的好日子。”
“冬有热饭,夏有冰,换宽敞的大院子,将头上银钗换金钗,身上细麻布换绫罗!”
宜湄听得面色舒展。
她努力摆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提醒道:“可裴夫人的眼线呢?姑娘若要彻底摆脱国公府的控制,过富贵闲散的好日子,就得除掉昭沄。”
崔攸宜略一思忖,朝宜湄耳语,“还记得听夏吗?”
听夏是林嬷嬷的干女儿,在裴夫人院里的账房做事。
宜湄来了精神,“姑娘的意思是?”
“你去向听夏递话,让她去找昭沄,就说……二姑娘实在不舍得昭沄,想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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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