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二十六年,四月初一。
双柳巷走进一名身着豆青色交领短衫的俏丽女子,瞧髻边熠熠生辉的珠花,便知是主子跟前得脸的贴身侍女。
崔国公府的两个守门小厮望见她,一个转身入府,另一个快步迎上前,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的竹篮。
“宜湄姐姐,我拎着吧。”
“诶!”宜湄惊呼一声,拍掉小厮的手。见他探头想窥视篮内之物,便将竹篮高高举起,“里头是七姑娘的糕点,别乱碰。”
小厮一脸疑色,“买糕点,用得着姐姐亲自跑一趟吗?”
“我骗你干什么?”她说完,逼着小厮后退几步,才慢慢将竹篮放下,抬步入府。
小厮紧跟着,“我的意思是,这种小事吩咐我去,咱们七姑娘贵为郡王妃……”
话音未落,宜湄转身呵斥:“还没完婚呢,瞎喊什么!”
小厮被吓得僵在原地,回过神来,瘪了瘪嘴,“姐姐好大的反应,官家赐婚,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人尽皆知,边北郡王萧景行入朝述职,半路遭山匪埋伏,归来重伤垂危、昏迷不醒,御医言其命不久矣。
所以仆役们私下聊起这桩婚事,嘲笑七姑娘是冲喜王妃、寡王妃。
想到这儿,宜湄心头燃起怒火,伸手去打小厮,“难怪只能守角门。”
小厮扭身闪躲,笑嘻嘻道:“我守国公府的角门,郡王守大嵩北边的国门,他是有赫赫战功的大将军,那我……”
“你是大嘴巴!”宜湄翻了个白眼,抬步推开他,回身轻啐一口,才朝七姑娘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越走越静,直到仅余风声和鸟鸣,她才伸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踏进去,迎面是三连通的正房,檐廊连接着两侧耳房、厢房。院内有细竹、海棠点缀,最显眼的是靠门院墙旁,有一棵粗壮的梨树,开得雪白灿烂。
她迈入正房,掀帘转进左侧内室,见七姑娘崔攸宜身着烟青色对襟罗衫,浅灰紫素面齐胸破裙,手拿绣箍坐在榻上,与身侧的侍女书禾边绣喜帕边说笑。
崔攸宜生得白净,瓜子脸,修精致的柳叶眉,眉尾落一颗藏财痣。
听见宜湄归来的动静,她抬头,一双凤眼澄澈似水,眸光灿若星子。红唇轻扬,脸颊两侧陷出浅浅一对酒窝。
宜湄跟着笑,但想起在外打听来的消息,又冷下脸,默不作声,从篮里取出点心放到小桌案上,搬着绣凳坐到崔攸宜身旁。
崔攸宜察觉其神色有异,先让书禾离开。
宜湄盯着书禾走出正房,起身扒着门框往外瞧,回身藏好竹篮后,坐到榻上,“姑娘可别乐了,现在外面都传,说郡王因行事狠厉,损了阴德,才会昏迷不醒。”
郡王损阴德是小,万一克姑娘怎么办?
她急声说道:“郡王率兵攻打奚部,遣兵切断奚军粮道,逼奚军投降,之后将降卒几乎全部坑杀,只放回百来个少年!”
自古降卒不可欺,崔攸宜敛了笑意。
她伸手换一缕红色丝线,继续绣喜帕,“要是将降卒放回去,这些人还是奚部的士兵,是大嵩的隐患。养着他们,消耗粮食,还怕暴动。”
宜湄闻言舒口气,“那养不起、不敢收、不能放,郡王是无可奈何了。”
“倒也不是,可以将降卒散做苦役,或斩杀为首的将官,余下兵卒发配去填营寨、修工事。”
宜湄再次不安,“那郡王何必呢?”
崔攸宜神色阴冷,哑着嗓子,缓缓吐出答案:“代价低、见效快。”
“姑娘!”
宜湄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从榻上弹起,来回踱步,“我是怕!怕如此残暴嗜血之人,姑娘嫁过去,日后他一个不顺心……”
崔攸宜:“能放回百来个少年去恐吓奚部,说明他还有些理智,不一定是暴怒滥杀之人。”
话虽如此,少则几千,多则几万条性命,崔攸宜渐渐失神,绣针刺入指尖,鲜红的血珠浸染喜帕。
她盯着伤口喃喃道:“这般冷静、有计划地施行屠杀,也不知我嫁过去,凭着夫妻情分,能在他的权衡里抵几分利害?”
闻言,宜湄哭丧着脸,跌坐到榻上。
崔攸宜拿起糕点,塞进宜湄嘴里,安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官家赐婚,这是我的福气呢。”
宜湄年纪小,情绪变得极快,闻言捏着糕点,尖声埋怨道:“算什么福气,要不是二姑娘寻死觅活,官家又非在府里选郡王妃……”
崔攸宜厉声打断她,“休得胡说!为家门分忧是我的本分,父母肯为我婚事筹谋,我唯有感念。”
话音刚落,门轴轻响,一名妇人冷着脸,领着嬷嬷,大步踏进正房。
妇人下裙的折枝花鸟纹随动作起伏明灭,发簪上繁复金饰,配上那张鹅蛋脸,更显雍容华贵,照得内室都亮堂几分。
见到这名妇人,宜湄手中的糕点摔落在地,崔攸宜赶忙起身挡在前头行礼。
两声一齐响起:“母亲。”“夫人!”
裴夫人颔首示意,坐到榻上。
不一会,又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昂首挺胸涌进闭塞狭小的内室。
崔攸宜见掌刑婆子们来了,暗道不妙。
裴夫人道:“我方才在廊下立了许久,将你们主仆二人的话听了大半。”
她语速不紧不慢,将话就此顿住,见崔攸宜垂首敛眸,接着道:“七姑娘说得不错,家门荣辱大于一己私情,要记牢在心里。”
话里有话,崔攸宜的心高高悬起。
裴夫人视线下移,接着呵斥道:“主子的婚事,是你一个下人能够妄议揣测的?罚杖三十,打完还活着就发去杂役院。”
杖三十?!
崔攸宜抬头,见裴夫人抬眼看来,目光暗含审视,阴冷地锁在她身上。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裴夫人性情执拗,越扶越醉。现下逮住宜湄的错处,正在气头上,旁人若开口求情,便是徇私、坏了分寸,只会激得怒火更盛,罚得更重。
到时,这三十杖就是实打实的分量,定然会“不小心”打到腰腹、尾椎,内伤出血,当场殒命。
罚得实在过重。
掌刑婆子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触裴夫人的霉头,只得架起宜湄,将她拖出正房。
领头婆子脚步稍顿。
不多时,书禾托着茶盘掀帘而入,偷偷朝崔攸宜眨眼示意。
崔攸宜上前一步取了茶盏,瞥见她有意露出空落落的手腕,心中顿时了然,她是趁机将镯子塞给领头婆子了。
稳住心神,崔攸宜转身奉茶,准备周旋。
“将茶盏拿稳,抖什么?”裴夫人瞧她的态度恭顺,唇角轻扬,垂眸看了看茶盏,挥手让她放回茶盘上,出言警告:“若你方才开口求情,便真如宜湄所言,对国公府心生怨怼。”
“女儿不敢。”她神情怯懦,露出哀求的眼神,偷偷看向一旁的嬷嬷。
这位嬷嬷姓林,为裴夫人管理私产,地位非同一般,若她开口为宜湄求情,裴夫人能听上几句。
因此,崔攸宜撒了大把银子给她。
林嬷嬷嘴唇嚅嗫两下,觑着裴夫人的神色,低声应和道:“夫人息怒,宜湄这丫头嘴碎无状,着实该罚。”
话锋稍稍一转,委婉劝道:“只是眼下七姑娘婚事将近,急需人手伺候,骤然将人发落,恐耽误婚前事宜。”
裴夫人神色略有松动,感慨道:“我听闻宜湄曾救七姑娘一命,念着这份救命恩情,七姑娘取‘宜’字为其命名。主仆感情深厚,若我今日将宜湄打死,七姑娘必定心生芥蒂,日后与国公府离心了。”
“家门荣辱大于一己私情,女儿绝不会如此。”崔攸宜面色惶恐,当即伏身行跪礼。
林嬷嬷眼神闪躲,低声道:“情分再厚,主仆有别,宜湄当罚,只是罚三十仗过重了,不如改成……当众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裴夫人此行另有目的,不过是顺带敲打崔攸宜,现下瞧着她乖觉,沉声道:“便依林嬷嬷所言。”
林嬷嬷传令,掌刑婆子们得了新令,将宜湄拖拽回内室掌嘴。
听着皮肉相击的脆响,裴夫人双手交叠,指尖徐徐敲击着手背,眉目舒展,“你记住,今日是我宽宥,莫要以为得了与郡王的婚事,便有旁的心思,忘了自己的本分与来路。”
崔攸宜看着这一幕,怒意冲到头顶,喉间哽住,胀得发疼。
她将心底的恨意死死按下,哑声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直至行刑完毕,裴夫人才道出来意:“宜湄近日频频出府,在外奔走,所为何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压根不给崔攸宜半分喘息余地。
林嬷嬷四下查看,俯身从榻下寻出竹篮,从中取出账簿与半笏银铤,躬身呈给裴夫人。
她随后遣退房内所有仆役,连宜湄也一并赶出去,紧闭上房门。
裴夫人对着账簿问:“彩云堂?”
林嬷嬷回身,禀道:“近来长安纸铺盛行售卖小幅彩笺,听说是彩云堂起的头。”
裴夫人粗略翻阅账簿,“彩笺素来多用于题诗写信,但市面上售卖的多是大幅彩笺,裁起来麻烦,裁完边缘不齐。若是直接售卖小幅彩笺,倒是方便不少。”
“彩云堂不循常例,别家彩笺都是多色成套售卖,它却任由客人自选颜色。”林嬷嬷应和几声,接着泼一盆冷水,“但外地纸运到长安的运费高,利润低,不足为道。”
裴夫人兴致略减,冷冷瞥崔攸宜一眼,将账簿甩在小桌案上,质问道:“说吧,彩云堂的账簿怎么出现在你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