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坦言

萧景行闻言笑意愈深,语气感慨,“娘子敏锐,探子确实已将诗宴始末禀报于我。”

他突然坦诚,让崔攸宜略有些无措。

萧景行略有几分幽怨,“我苏醒那日,娘子曾言‘夫妻一体’。可往后相处,你却始终戴着一层假面,便是这份隔阂,才令为夫心中难安。”

“倒成了我的不是?”崔攸宜闻言冷笑一声,索性将话摊开讲透,“你我二人彼此试探,我耳目受限,处处落于下风,才只能步步小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微微昂首,“既然现下已然说开,敢问郎君此番前来,是为问罪?”

见萧景行沉默,崔攸宜神色稍稍缓和,继续说道:“如今郡王府风雨飘摇,朝堂之上又虎视眈眈,既然殿下与我早已捆在同一条船上,倒不如彼此达成默契,一致对外。”

她们夫妻二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不如结盟。

萧景行不回应,坐直身子,放下茶盏,面露不解,“问罪?娘子此言差矣。我倒觉得娘子说的那句‘盛极当守素’,当真是极好!”

闻言,崔攸宜诧异地看向他。

他笑了笑,继续道:“更好的是,娘子本就与国公府不亲厚,待诗宴佳作散播于各方权贵,说好听些,孑然一身?”

“……”

崔攸宜深吸一口气,勉强按下翻白眼的冲动。

她虽得国公府助力甚少,但也明白,现下势微力薄,若名义上有国公府作依仗,便可借它的掩护,暗中蓄力发展。

于是她轻蹙眉头,故作伤心地回话:“郎君此言也差矣。女子出嫁从夫,怎么能算是孑然一身呢?”

萧景行思索片刻,笑意更深,“是为夫的错。”

说罢,他挺胸起身,背着手在明间来回踱步,“只是为夫外看光鲜,内里掣肘颇多,娘子既然以我为依靠,那往后进退,便要与我同担利害。”

“应当如此。”崔攸宜攥紧拳头,不欲再与他周旋,开口将话题引向别处,“既然郎君并非问罪,那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萧景行近身,朝她坦言道:“娘子嫁入郡王府已有月余,我看娘子行事稳重,进退有度,便打算将府中中馈交予娘子打理。”

她伸手推开萧景行,挑眉瞪了一眼,见萧景行依旧笑眯眯的模样,只好先敛眸权衡此事。

郡王妃作为正妃,执掌中馈是分内权责。可中馈看着是权,实则对她来说,内里油水寥寥,好处微乎其微,麻烦无穷无尽。

若是拒了中馈,有损名声,落人口实,外人会非议郡王妃怯懦、不愿担持家之责,萧景行也会怀疑她无心扎根郡王府,一心留着退路。

既无选择余地,她果断应下,“谢郎君信任,我定当尽心持家,不敢懈怠。”

“娘子慨然。”

她皮笑肉不笑,干巴巴回应:“郎君说笑了,这是我应尽之责。”

萧景行坐到她身侧,安排道:“我已经命长史整理文册账簿,稍后便会送到你院中。”

他说完又从袖里取出一张素笺,推到崔攸宜面前,“另有一张名单,娘子借着接管中馈、整顿府内仆役的由头,把名单上的人一并清出去。”

“原来郎君真正要我打理的不是中馈。”崔攸宜伸手接过名单,看过上面的人名后,问道:“这些人是?”

“是朝廷安插在郡王府内的眼线。”

崔攸宜迅速收敛表情,端正坐姿。

萧景行出言胁迫,“娘子不是欲与我一同对外吗?”

她不语,垂眸再数名单上的人数,竟拢共有数十人,虽早早察觉郡王府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也不禁感慨,“藩王引朝廷安插眼线倒不足为奇,奇的是数量如此之多。看来郎君是干了好事。”

见萧景行面色渐冷,她嗤笑一声,破罐子破摔,“郎君真矛盾,想一致对外,却又不给予信任,好一出空手套白狼。”

她抬手,抚想眼前人的脸颊,“要知道,若郎君有异动,瞬间就能毁掉我。”

萧景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娘子想多了,我所作所为是为早日回归边北。”

“是吗?”崔攸宜不信,可两人在同一条船上,也由不得她。

她挣开桎梏,将名单折起放入袖中,“既如此,那我行事难免要强势凌厉些,到时还望郎君莫要怪罪。”

萧景行轻飘飘将话堵回去,“你我夫妻一体,何谈怪罪二字?”

崔攸宜听出他在点自己,轻瘪嘴巴,“中馈之事,为妻自会安排,郎君无事便回院吧。”

她无送行之意,萧景行也没继续挑衅,两人达成默契。

萧景行起身离开明间,踏出院子。

他前脚刚走,后脚宜湄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担忧地开口:“王妃?”

书禾托着茶盘,从她身后施施然地走进明间,换掉萧景行用的茶盏,重新上茶。

她身后的宜湄和听夏瞪大眼睛,这让崔攸宜的心情略好些,招手,“都进来吧。”

崔攸宜将处置朝廷眼线的事瞒下,接受中馈之事讲给她们听。

说着说着,她心里实在窝火,抬手轻轻抚摸玉饰时,那冰凉细腻的触感,让她顿时回过味来,“难怪归宁那日,萧景行突然提起公主诗宴。而我赴宴前,还特意去问他,问他是否知道净宁公主盼荷之事,他当时便回答得模棱两可,我又被玉首饰迷了眼,没细究。”

宜湄笑道:“这玉首饰哪里是白来的,分明是殿下先给的一颗甜枣,算计着今天打王妃一棒。”

见崔攸宜瞪着自己,宜湄收敛笑意,掰着手指头算,“这玉首饰少说也要一千两。而王妃嫁入郡王府后,只名分看着尊贵,实则手头银钱捉襟见肘,王妃又贪财,也不怪王妃被玉首饰冲昏头脑。”

书禾缓缓闭上双目,听夏捂嘴不敢言。

崔攸宜气地拔簪,作势要将簪摔在地上。

书禾指向上方,“王妃不是嫌弃那对红花瓶吗?真要撒气,不如先摔那对红花瓶!”

“王妃才不舍得呢!”宜湄一点都不怕,看着红花瓶道:“这一对要一百两银子呢。”

崔攸宜被激起脾气,将簪丢给书禾,然后抬手举起红花瓶,逗弄宜湄。

却听有人轻咳数声,她抬头循声望去,视线穿过明间,长史带着一群婆子站在院门口,

她的注意力被转移,手上泄力,红花瓶“豁琅”一声碎在地上。

两两相望,双双无言。

长史等崔攸宜调整好状态,屋内碎瓷片清理干净,才上前躬身行礼,禀报中馈的文册账簿已整理好。

他抬手示意身后掌账女史和管事婆子们上前,让她们报上姓名年岁、出身来历、司职范围,才正式递交文册账簿。

其中册数最多的是内帑册子,记录着郡王府数年来的田庄租息、铺面进项、宫中岁赐、四季日用的每一笔,整个郡王府内宅的财用。

随之呈上的是三枚铜制钥匙,分别对应衣料库、珍玩库、食药私库。

另还有一本内宅婢仆的名册,记录府中所有仆役的信息。

见如此丰厚的家底,崔攸宜身为接手人,想到自己努力多年,体己不足百两,近来就靠着嫁妆银子,有些惭愧。

她在心里叹气,手上拿起内帑册子,逐页扫阅。田庄租息年年折损,铺面进项常常亏空,日用采买层层抬价,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大量银钱无声耗散,不知流向何处。

府内仆役的确需要整顿。

崔攸宜扫视管事婆子们,见她们个个昂首挺胸,底气不小。

她挥手,让书禾去领护院,“账簿核查完毕前,各位管事先到闲置院里住下,有护院和侍女轮值“照料”,尽管放心休息吧。”

这哪是照料,分明是软禁。

管事婆子们看向长史,他已利落行礼告退,快步踏出院中。

管事婆子们被带走,听夏盯着崔攸宜手中的账簿,紧张地舔了舔唇,“王妃,就这么晾着她们吗?”

“她们是有备而来,我不好下手。”崔攸宜瞧出听夏的心思,将账簿递过去,成全了。“你陪嫁前在国公府的账房当差,都夸你精于簿算,善核账籍,那我便命你彻查郡王府的账务,待核查完毕,我自依功论赏。”

听夏眼神从慌乱变得坚定。

她接过账簿,沉稳行礼,“绝不辱命。”

将核查账簿之事甩出去,崔攸宜起身伸了个懒腰,带宜湄走向妆室。

宜湄回头,见听夏抱着账簿进入书斋,准备挑灯夜战,便小声朝崔攸宜道:“我以为王妃会趁机大杀四方,立一立当家主母的威严,接着火速掌控郡王府……”

“停!”崔攸宜坐到梳妆台前,指着自己眼下的青黑,“那账簿摞起来像一座山,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呢?”

“我哪有。”宜湄已经上手卸玉饰,偷偷地问:“如此要紧的事,听夏行吗?”

崔攸宜摊在椅子上,姿态慵懒,“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听夏有真本事,若刻意压制听夏施展才干,才会滋生怨怼,埋下隐患。”

术业有专攻。手底下有能办事的人不用,非要亲自操劳,费力不讨好。

而郡王妃掌中馈,是代管郡王府公中用度,又不是产业归她。权柄是暂借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王府规矩、郡王情面掣肘。

但彩云堂皆属崔攸宜,不必仰旁人鼻息。

她迫切地想看一看,这碧波笺究竟能在文林、商肆之间,掀起何等风波。

玉饰已卸,华丽高簪换成简单束发。

崔攸宜起身前往沐浴的厢房,行经明间时,见红花瓶孤零零剩一只,又想起五十两银子,脚步一滞。

日日只见银钱散去,未见分文入囊。

宜湄顺着看去,笑出声,哄道:“反正王妃不用核查账簿,那不如想办法,将摔碎的五十两给赚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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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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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割韭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