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崔攸宜带着宜湄与书禾,三人光明正大出府,乘马车前往凝素斋。
距离凝素斋尚余半条街,马车便不得不停下。崔攸宜掀开车帘,瞧见凝素斋前人头攒动,排队购买牡丹笺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她戴上帷帽,下车步行进入凝素斋,见铺内五颜六色的彩笺墙全换成牡丹笺,一时摸不透柳氏的意思,于是伸手唤伙计过来,埋怨道:“没别的颜色吗?”
铺内的伙计讪笑,“贵客们都奔着净宁公主来的,要不也买牡丹笺?”
“我想要别的颜色。”
伙计面色不耐,“东家不让卖,我也没办法。”
“那一张还是十文,一帖有优价?”
“对。”
打探到消息,崔攸宜不再纠缠,回到马车内。
宜湄拨开车帘,语气酸溜溜地说:“好多银子在排队。”
此时一名胡商捏着四帖牡丹笺路过,崔攸宜计算价格,“拢共七百二十文。”
她接着计算彩笺成本、工费、杂费,再算上凝素斋三间门面,“四帖得四十文净利,也还有得赚。”
宜湄闻言神色舒缓,放下车帘。
马夫架车,驶向彩云堂方向。
彩云堂内同样人满为患,张管事身处柜台,脸上不见喜色。
崔攸宜一行人绕道去后门,走去内堂。
张管事得到消息,敛裙急匆匆地迈入内堂,见到崔攸宜时,焦躁立刻转向欣喜,姿态变得从容,“东家可算来了。”
崔攸宜坐在主位,示意她坐下,笑意盈盈地问:“我来迟了?”
张管事闻言伸手指向后院,“东家没瞧见,货商们听说彩云堂的碧波笺名声大噪,想沾一份名气,昨夜便亲自登门,情愿压低价钱,也要给我们供货。”
崔攸宜透过窗户看向后院,工人已复工。
她神色未变,叮嘱道:“切记不要落人口实,依旧按原先进价收货。”
张管事应下。
虽说现在货源问题已解决,她面上却忧喜交加,继续道:“现在外头的客人络绎不绝,都是来买碧波笺的,十来张样品给谁都不合适。有些客人求而不得便赖着不走,反倒扰了来买寻常彩笺的客人。”
崔攸宜:“我不准备售卖碧波笺。”
“为何?”张管事诧异地起身,取出一封拜帖奉上,“凝素斋自昨日起便只售牡丹笺,柳氏也递来拜帖,想要化解先前封锁货源的嫌隙,如此好的机会!”
崔攸宜将拜帖丢在一旁,“长安城内,其余纸铺只学我们的售卖方式,凝素斋却全部照搬,摆明要取而代之,哪会轻易服软。柳氏放松对货商的钳制,撤下其余颜色的彩笺,再递来拜帖,不过是为迷惑我们。若真心求和,便该调整价格。”
张管事:“东家的意思是,柳氏意识到硬封锁行不通,递帖求和做给外头看,说是主动化解恩怨,其实怕落下打压同行的坏名声。”
崔攸宜点头,“也因为牡丹笺是凝素斋的原创,柳氏想借机为凝素斋重塑形象、吸引新客。”
“碧波笺和牡丹笺都是蹭‘净宁公主’的名头,价格上,若牡丹笺十文一张,那何必买碧波笺?”
“彩云堂若不降价,便等着客源被抢走。跟着降价,利润缩水,甚至亏本。柳氏是想搏彩云堂撑不住退场,到时她一家独大,再抬高价格,把之前亏的钱赚回来。”
“柳氏好算计!”张管事气得猛拍桌子。
宜湄将张管事按回椅子上,压住她的肩膀笑道:“快缓缓气吧,没见东家一点儿不急,想必是有解决办法了。”
张管事闻言看向崔攸宜,见她端坐在主位,依旧笑意盈盈,缓下神来。
崔攸宜道:“物以稀为贵。唾手可得的牡丹笺,能有稀缺难得的碧波笺吸引人?”
张管事犹豫道:“是要走高价?”
“你难得糊涂,都说了不卖。”崔攸宜起身走向她,轻声耳语一番。
她听罢,眼睛一亮,从椅子上弹起,急匆匆跑去前面的铺面。
内堂的门帘半卷,崔攸宜望见张管事满面红光,扶着伙计爬上柜台,高声道:“诸位贵客!”
客人们齐刷刷看向她,铺内霎时安静下来。
她满意地点头,高举碧波笺样品,扬声介绍。
台下当即一片嘘声,有客人高声喊道:“我们本就是奔碧波笺来的,不必说这些我们已经知道的!”
“说那么多,倒是卖啊!”
“人家凝素斋都卖牡丹笺,你们彩云堂装什么清高?”
台下齐声高呼,张管事反而更加得意:“诸位别急,碧波笺可不是寻常俗物能比!”
她跳下去,将碧波笺样品凑到这些客人面前,“贵客们仔细瞧瞧笺面上的涟漪纹、银粉,这可是全新工艺,工人日夜不停,也赶制不出几张。”
有人伸手想抢夺碧波笺,张管事灵活躲开,再次爬到柜台上,扬声道:“所以彩云堂仔细考量,定下购买条件。”
台下客人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张管事跺脚猛踩几下,吸引这些客人的注意力,“彩云堂买三送一,买三帖普通彩笺,送一张碧波笺!”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高声算账:“牡丹笺只要十文一张,你们彩云堂竟如此黑心!”
有年轻书生皱着眉喊:“太不实在!你们彩笺本就偏贵,如今人家凝素斋出了牡丹笺,还不晓得收敛些!”
“算了算了,不凑这个热闹了,我还是去凝素斋买牡丹笺吧。”
有些客人陆续离开彩云堂。
崔攸宜在内堂静候,一点儿不着急。
用前世的词来形容,她正在提纯客人。
买九百文的普通彩笺才能获赠一张,碧波笺本身不值这个高价。所以留下来的人买的是身份,是想通过拥有名流、皇室相关物件证明品味、进入更高圈层的幻想。
比起薄利多销,伺候这类客人,得利要轻松得多。
越贵越好,越稀缺越好。
待时机一到,崔攸宜让宜湄上前。
宜湄踏出内堂,往怀里抱了一摞普通彩笺,挤到柜台前,朝张管事高声喊道:“给我结账!”
有客人拉住宜湄,劝她去买牡丹笺。
宜湄闻言,挑眼看着他,“牡丹笺是个人都能买,这种随处可见的物件,哪配得上我家姑娘的身份。”
“可净宁公主也青睐牡丹笺。”
“那能一样吗?牡丹笺是有公主赐名?还是有何夫人称许?”宜湄后退,一脸疑色,上下打量他,“你身处彩云堂,怎么为凝素斋拉客人?”
客人面带恼怒,“当真是银子多得没处花了。”
“一分价钱一分货,彩云堂的彩笺本就质量好,我家姑娘平常也用,不过是多买些罢了,可不亏。”宜湄勾唇,接着激将,“都去买牡丹笺才好,我家姑娘便是独一份了。”
“贵客们别吵。”张管事拿出一小叠碧波笺样品,“今日碧波笺的存量可不多了。”
和宜湄争执的客人面露犹豫,其余客人则小声议论。
见还差一把推力,宜湄疯狂朝躲在内堂的书禾使眼色。
书禾犹豫片刻,看了眼崔攸宜,咬着牙冲上前,挤开宜湄,焦急道:“掌柜!我买得多,先给我结账!”
留下的这些客人本就家底尚可,愿意为“稀罕”付出溢价,眼下顾不上埋怨,纷纷抢夺彩笺,慌着去柜台结账。
见事成,宜湄与书禾从正门离开,一路上嬉笑打闹,小跑着绕路到了后门。
崔攸宜正在后门叮嘱伙计:“向张管事带话,就说若有人来问定制,别急着应下来,先将这些客人的身份细细问清,记录在册,两日后我来取。”
伙计应下,几人登车离开。
回到郡王府,崔攸宜换了一身衣服,坐到榻上翻看听夏汇总的账簿问题。
宜湄坐到她身侧,喜滋滋道:“柳氏觉得我们会着急抢客,贸然下场,陷入低价之中难以脱身。却不知越是求而不得,身价便抬得越高,越能吊足人的胃口,估计她快气疯了。”
资财微薄的客人选凝素斋,家底殷实的客人便来彩云堂挑选上品彩笺;至于顶层权贵名流,可为其专门定制。待客人将两家彩笺拿到一处比对,孰优孰劣自然一目了然,何愁没有回头客。
崔攸宜漫不经心地回应:“咱们争的是中上层的文房市场,等柳氏回过神来,想清咱们的谋划,不知会用什么法子来抗衡。”
“先不说柳氏。”宜湄摆摆手,好奇地追问:“定制的价格是?”
“诗宴时,我便说不足百两。”崔攸宜合上手中册子,抬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宜湄凑近了问:“具体是多少?”
崔攸宜缓缓比出两个数字。
“九十九两?”宜湄咋舌,片刻后伸手指着她,出言揶揄:“一两也不足百两,九十九两也不足百两,那些客人说得没错,黑心。”
崔攸宜伸手拍开宜湄的手,“我看你胆子愈发大了。”
宜湄不怕,将双臂压在小桌案上,“那让张管事搜集客人的身份信息,也是为了根据客人的财富权势,看人下菜碟吧。”
崔攸宜姿态放松,拾起团扇扬动,“更多是想看看,我诗宴失言对彩云堂的影响。”
昨日诗宴上她言语失度,扫了淑妃的脸面,好在尚未酿成实祸。想来国公府首要顾全宗族安稳,绝不会当众与她发难对峙、把事情闹大,自取祸咎。
她是怕裴夫人暗中对彩云堂使绊子,若柳氏与裴夫人联手……
宜湄想不到那么多,面带憧憬,“要有很多人同时定制,到时该怎么办?”
“你会怎么办?”
“我?”宜湄犹豫片刻,小声道:“自然先紧着权,再紧着财。”
崔攸宜笑出声,拿团扇拍了拍宜湄的脑袋,同样调侃道:“你也挺黑心。”
宜湄愣住,察觉被摆一道:“还记仇!”
崔攸宜当没听见。
两日后,黑心主仆再次前往彩云堂,便见铺前多是衣着华贵之人,揣着大把银钱进去,拿着碧波笺出来。
其中有一名客人出手阔绰,为凑够一帖碧波笺,竟买了六十帖普通彩笺,合计十八两银子。
这位客人出手这般阔绰,张管事喜得眉开眼笑:“请贵客见谅,彩云堂现下没那么多存货,贵客可以先带走碧波笺,等彩笺备好,我等亲自送至府上。”
客人爽快付钱,报上姓名住址。
张管事将信息记录在册,又向客人问话,见客人点头后,她手握描金漆的木槌,大步走到铺外,对着悬在檐下的一面红漆皮鼓,“咚!咚!咚!”重敲三下。
鼓声浑厚,传遍街市。
她每敲一声,便高声念祝词一句。
“恭祝杜公,金玉盈门,鸿业恒昌!”
“恭祝杜公,笔底云生,文光蔚起!”
“恭祝杜公,家道绵延多吉庆,福泽绵长万事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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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