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问罪

柳氏看着案上的流沙笺,碧色波纹层层漾开,银粉随天光明灭,虚实字迹也别出心裁,与单染成暖色的牡丹笺相比,高下立判。

她默默将牡丹笺放入袖中。

身旁的净宁公主俯身细看,更是讶异道:“好巧思!尤其是边角处添的几尾墨鱼儿,好似要跳出诗笺,甩我一身水珠似的。”

柳氏闻言抿紧唇,神色更加不悦。

这位净宁公主因幼时得佛门大德高僧的赐福,极受官家疼宠,尊崇胜过皇子,尤其是本朝可有女帝先例。

她奔着净宁公主来的,但净宁公主对牡丹笺可不是这个态度,柳氏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眼神中交织着艳羡与嫉妒。

此时,公主乳母开口附和,“良妃娘娘最喜雅物,若能见到这般别致的彩笺,必定欢喜。”

净宁公主闻言,神色更加柔软。

她拿起诗笺,轻声诵念尾联“温标如昔侍,相伴勿哀长。”

霎时间,亡母生前的音容笑貌,随诗词浮现于眼前。

她细细打量着作诗人,想起这位边北郡王妃出身国公府后,眼神瞬间晦暗。

转而浮现在她眼前,是官家沉醉在国公府嫡长女淑妃的温柔乡中,不曾忆起亡母良妃分毫的场景。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指间用力,在诗笺上掐出一枚甲印,“今日乃是牡丹诗宴,众才子才女均以牡丹为题,郡王妃缘何做起盼荷诗来?”

正附和公主,不停夸赞流沙笺的宾客们瞬间噤声,乐人停奏,宴会陷入死寂。

审视的目光群压至崔攸宜。

崔攸宜早有预料,已想好说辞。

她从容不迫,先敛衽行礼,然后开口道出缘由:“殿下,臣妇见满园牡丹灼灼盛放,极尽绚烂,心中才不禁生出‘盛极当守素’的感怀。这感怀因牡丹而生,借荷花言表,算不得脱题。”

净宁公主垂眸沉思良久,唇角漫上笑意,把玩着诗笺,缓缓复述:“盛极当守素?”

公主乳母适时出言:“殿下,不过是宾客间酬答。”

此言一出,净宁公主竟收了脾气,没再继续发难,转而称赞起手上的诗笺,轻轻揭过此次冲突。

她晃着手中诗笺,眼神迷醉,朝众宾客道:“这诗笺宛如一池清波,银粉又随动作明灭,真如水面跳动的粼粼波光,在上面言荷,何等的雅致!”

接着,她又向崔攸宜话下台阶,“余下的彩笺,郡王妃可否拿出一观?”

“殿下喜爱,应当奉上。”崔攸宜取出备好的彩笺,欲言又止,“只是,此笺还尚未有名……”

净宁公主闻言略微思索,“这纹样似水流动,如碧波翻涌,便唤作碧波笺。”

她接着吩咐身旁内侍,“将这些彩笺收下,令府中抄书女史誊写郡王妃的佳作,宴罢与其余才子的佳作一同分赠与诸位宾客,带回去好好赏析一番‘盛极当守素’的感怀吧。”

听净宁公主咬重“盛极当守素”五字,崔攸宜心中微沉,用余光观察四周,见部分宾客互递眼色,敛下笑意。

此处异动不止吸引了净宁公主。

一位身着墨色罗裙、气度娴雅的妇人缓步走来,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净宁公主向崔攸宜介绍她的身份,“这位是何夫人,也是此次诗宴上负责品第才子诗作的评诗人。何夫人的书画才名满京华,其夫裴章更是本朝赫赫有名的诗文名家,官拜三公之司徒,以论道辅天子,清贵至极。若郡王妃得她口中夸赞一句,可抵旁人千句。”

净宁公主说罢,将崔攸宜的诗笺递去。

何夫人接过诗笺,用指尖轻轻抚过,面上露出赞许之色,“这作诗的彩笺染色均匀,白墨落笔不散,想必除了彩云堂,长安城中,没有第二家能做出这般好的彩笺。”

净宁公主疑惑,“彩云堂?”

何夫人回话:“彩云堂是纸铺,开在东市附近,它们家的彩笺,在质地、样式上皆优,特别是在使用上别出心裁,做出小幅诗笺、信笺来售卖。”

崔攸宜当即接过话,“何夫人好眼力,我正是在彩云堂定制的彩笺。”

“定制?”净宁公主来了兴致,“彩笺还能定制吗?”

崔攸宜介绍:“彩云堂问清我想要什么颜色、纹饰,我跟它说后,便按照我的心意作方案出来。”

何夫人:“这倒是稀罕,不过彩云堂寻常的小彩笺就要十五文一张,谈起定制之事,不知要开出何等高价。”

“好笺难得,彩云堂近来又原料短缺,价是高些。”

“那郡王妃定制的价格?”

崔攸宜笑道:“不足百两。”

“如此雅物,倒也合适。”净宁公主说罢,将诗笺还给崔攸宜,带着何夫人离开。

听闻何夫人如此高的评价,一部分宾客围上来,争抢着要看碧波笺,随后低声议论。

“难怪这般别致,原来是定制之物。”

“别家纸铺只能选现成的花样,彩云堂能依着心意专门染造,当真难得。”

“百两之数虽贵,可这般独一份的雅物,也算值得。”

柳氏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她一气之下离开风楼,向侍女怒道:“彩云堂当真是阴魂不散,牡丹笺竟沦为陪衬!”

侍女回话:“那彩云堂不过是得郡王妃的垂怜,它能定制,凝素斋自然也能。”

闻言,柳氏眼中的愤怒转为算计,忽地开口:“让你去查彩云堂,是不是查到国公府的一位落魄小娘身上?”

“是没错,娘子的意思是……”

柳氏嗤笑一声,登上马车打道回府,“这位郡王妃也是出身国公府。”

她走后,诗宴进入尾声,众宾散去,崔攸宜登上郡王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宜湄按捺不住满心雀跃,“离开时,我见有不少宾客,攥着誊了诗作的碧波笺互相传看呢!”

她看向崔攸宜,“接下来怎么办?”

“先等,等柳氏和货商的反应。”

“恢复货源,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宜湄不解,但也察觉崔攸宜的情绪不佳,语气忐忑,“是有什么事我没想到吗?”

崔攸宜:“方才宴席上,众宾客对我的态度如何?”

“刚入园时,与李夫人一并的宾客很热情,至于其余宾客……态度有些疏离,甚至回避。”宜湄意识到不对。

崔攸宜轻语,“满朝勋贵皆是人精,自然不愿和处境微妙的藩王府走得过近,万一卷入朝堂纷争,惹来麻烦怎么办?”

“这也没什么。”崔攸宜微微蹙眉,叹息一声,“只是为何先前愿与我结交的李夫人,见公主赐名碧波笺后,态度急转直下?”

书禾出言提醒,“更确切地说,净宁公主让众宾客品味‘盛极当守素’后,李夫人直接消失了。”

崔攸宜想起当时部分宾客神色有异,于是细细琢磨这句话,“我用牡丹喻繁盛,荷花喻自持,借二者意象相互对照,是为了圆自己写荷不切题。”

“不止李夫人有异。”宜湄跟着回想当时的情景,“何夫人身为诗宴的评诗人,却对王妃的诗词一字未语。”

崔攸宜反复默念诗词。

良妃是公主亡母,公主与淑妃有过节,良妃和淑妃……

她渐渐品出其中的意思,握拳狠狠砸在马车车厢的板壁上,“我一心抓住净宁公主的情绪,却忽略了文字在有心人眼中会被解读出另一层意思。”

“我献诗,意在表达良妃品格如素荷一般高洁,只是落在有心人耳中,被素荷压下的繁盛牡丹,是暗指淑妃盛极,当守素安分。”

宜湄赶紧拉过她的手,“王妃切莫动气。今日一幕,有心人看了,只会视作国公府内眷互伤、自扫颜面。纵使裴夫人听闻此事,也不好兴师问罪。”

崔攸宜懊恼道:“我倒不怕裴夫人。而是担心今日之言,不仅影响彩云堂的生意,还为萧景行日渐焦灼的处境添把柴。”

她心底积着烦闷,一桩桩利害在心头反复掂量,细细筹谋应对之策。

正沉思间,车轮声渐缓,马车缓缓驶入郡王府大门。

崔攸宜掀帘下车,未走近正寝院,便瞧见萧景行的小厮守在院外。

小厮上前,“王妃,殿下等候多时。”

闻言,宜湄与书禾面带忧色。

怕处有鬼,痒处有虱。

崔攸宜清楚,萧景行定是来兴师问罪,于是心一横,气势汹汹,大步踏入院内。

她向前望去,见萧景行身处于明间主位,坐姿狂放肆意,面容隐于阴影之中,辨不清神情。能隐约察觉有视线正扫向自己,那种被窥探的微妙不适感,让她心生厌意。

崔攸宜迈入明间,坐至下首。

萧景行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将视线移至羊脂白玉首饰上,然后夸赞道:“玉饰温润通透,与娘子的肤色相得益彰,更显娘子容色清丽。”

崔攸宜抬手抚到鬓边,温婉回话:“殿下说笑了,我奔波一日,应酬不绝,妆容早残褪了,哪还谈得上容色清丽。”

听私下称呼从“郎君”降级为“殿下”,萧景行挑眉,将眼睛睁圆,显得温润无辜。

他咂摸了下,品出崔攸宜是暴露真性情,唇角复又勾起。

崔攸宜挥手让众仆退下。

她有些沮丧,疲惫地闭目,“殿下既身在此处,想必已得知诗宴上发生何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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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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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割韭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