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琦转正的第二天，天庭来了一纸公文。
公文是金色的，卷成一卷，飘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阎王展开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兹派遣天庭司命殿温屿仙君，赴幽冥地府交流学习三个月，学习地府人事改革先进经验。请地府人事部予以接待。”
阎王拿着公文，在大殿里来回走了三圈，乐得合不拢嘴：“天庭来学习了！天庭来跟我们学习了！苏主管，这是我们地府三千年来第一次被天庭表扬！”
他激动得把金冠都摘了，露出那颗锃亮的脑门：“我这头发，没白掉！”
苏琦也有点激动。在人间，她干了三年HR，做的方案从来没被老板夸过一句。到了地府，才干了三天，连天庭都来学了。
“那位温仙君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亮起一阵柔和的金光。
那光不刺眼，暖暖的，像冬天午后照进窗户的太阳。阴沉沉的阎王殿里，好几个鬼差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有个小鬼还伸出手去接，好像想把那点光揣进兜里。
一个年轻男子从光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眉眼弯弯，嘴角天生就带着笑。他走得不快，衣摆扫过地面，像一片云飘了进来。
门口那两只石兽，一只停止了打哈欠，一只停止了剔牙，戴着口罩，齐刷刷地盯着他看。
“地府的各位，你们好。”他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春天的溪水，“我是温屿，司命殿的。接下来三个月，请多关照。”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苏琦身上，笑了：“你就是苏主管吧？叫号系统那件事，我在天上就听说了。石兽打喷嚏那段，司命殿的同僚笑了一整天。”
苏琦脸一红：“那个……让您见笑了。”
“不用叫‘您’，”温屿说，“叫我温屿就好。”
＊ ＊ ＊
温屿被安排在人事部，就在苏琦对面那张桌子。
人事部本来只有两张桌子，一张苏琦的，一张老钱的。为了给温屿腾地方，老钱把自己的桌子挪到了墙角，嘴里嘟囔着：“五百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抢位置。”
温屿听见了，笑着给老钱泡了一杯茶。老钱喝了一口，没再嘟囔。
第一天，苏琦整理叫号系统的数据，加班到很晚。地府的夜很静，只有窗外奈何桥下的水声。她揉着发酸的脖子一抬头，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茶。
茶是淡淡的桂花香，杯子还冒着热气，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秀气：
“别太累。”
她抬头，温屿正坐在对面看书，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苏琦捧着茶，心里暖了一下。
在人间加班的那三年，她桌上永远只有一杯凉透的美式。从来没有人给她倒过一杯热茶。
＊ ＊ ＊
第二天，人事部来了一个难缠的魂魄。
是个年轻的女鬼，穿着一条白裙子，一进门就趴在窗台上哭，哭得惊天动地，哭得人事部的窗户纸都在抖。
“我要投诉！我头七那天没回成家！你们地府的雾门把我送错地方了，送到了隔壁小区！我男朋友那天晚上在家等了我一整夜，我就在隔壁楼看着他等！”
苏琦耐着性子听了半个时辰，查了记录，确实是雾门出了错，可头七已经过了，没法补。
女鬼一听，哭得更凶了，抓起桌上的毛笔就往地上摔。
苏琦正头疼，温屿走了过来。
他没劝，也没讲道理，只是蹲下来，把那支毛笔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轻声问：“你男朋友，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女鬼愣了一下，抽噎着说：“他……他煮了一锅我最爱吃的酸菜鱼，摆了两副碗筷，坐在桌子前面，一直等到天亮。”
“那你看到了，对吗？”温屿说，“你没回到家，但你看到他在等你了。”
女鬼不哭了，愣愣地看着他。
“很多人回家的那天晚上，什么都看不到。”温屿的声音很轻，“你看到了。他很想你。这件事，你可以带着走。”
女鬼低着头，过了很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声说：“……谢谢。”
她走的时候，没再提投诉的事。
苏琦看着温屿，有点佩服：“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司命殿管命簿，一天要看几千个人的一生。”温屿笑了笑，“见过的遗憾太多了，就知道，有时候人要的不是一个说法，是有人愿意听她说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放在苏琦桌上：“天上的桂花糖。吃了，心情会变好。”
苏琦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香。
确实很甜。
墙角的老钱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默默翻开他的小本本，记了一笔。
苏琦后来偷偷瞄过一眼，那一页写着：
“温仙君：送茶一杯，送糖一块。”
下面还有一行：
“迟大人：今日在人事部窗外路过三次。”
＊ ＊ ＊
孟小汤快疯了。
“姐姐！”她冲进人事部，把手机怼到苏琦面前，“你看论坛！”
论坛上，一条新帖子已经爬上了热门第一：
【修罗场预警】天庭小仙君入驻人事部，给苏主管送茶送糖！迟大人危！！！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温仙君好温柔啊啊啊，那个女鬼我认识，她出来的时候说她想重新做人了”
“我站迟苏！迟大人冲啊！”
“我站温苏！温柔小狗谁不爱！”
“只有我好奇迟大人现在什么表情吗”
“我是巡逻的鬼差，迟大人今天在人事部窗外站了三次，每次都站很久”
苏琦看完，脸一下子红了：“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就是客气。”
“客气？”孟小汤瞪大眼睛，“他给别人送茶了吗？没有！老钱那杯是因为抢了他的桌子！他就给你一个人送了！”
苏琦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 ＊ ＊
第三天的例会上，阎王宣布了一个新决定。
“为了让温仙君更好地了解地府一线工作，从明天开始，苏主管带着温仙君出外勤。”
苏琦点头：“好的。”
话刚说完，大殿最后排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所有人回头。
迟未坐在角落里，手里那条跟了他三百年的银色锁链，被他捏断了一节。
全殿安静。连黑白无常都不争论午饭吃什么了。
迟未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锁链，把那一小节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冷冷地说：
“外勤是我的活。”
阎王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那、那你们三个一起去？”
温屿笑眯眯地转过头，看着迟未，一点也不怕：“好啊。久闻迟大人大名，三百年零差错，正好向您学习。”
迟未看着他，眼神冷得能把奈何桥冻住。
“不必。”
苏琦夹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温柔得像春天的温屿，又看看右边冷得像寒冬的迟未，后背忽然一凉，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 ＊ ＊
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苏琦的冥信准时响了。
还是那个“未”。
可这一次，他发的不是“我在”。
是一行字，三百年来他发过最长的一句话：
“他的茶，有什么好喝的。”
苏琦盯着屏幕，愣了好半天。
然后她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桂花味的，挺香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苏琦推开人事部的门，发现她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包茶叶，黑乎乎的，闻着有点苦。
布包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有力：
“苦丁。降火。”
苏琦捏着那张纸条，想了想，泡了一杯。
很苦。
她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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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上掉下个温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