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系统上线的那天早上，黄泉路口挤满了魂魄。
三万多个魂魄，排着看不到头的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刚领到的小木牌。木牌上浮着一团小小的鬼火，蓝的、绿的、黄的，一眼望过去，像是谁把一整片夜空的星星撒在了这条灰扑扑的路上。
路口那块电子屏也换了内容，不再是冷冰冰的“预计等待时间：47年”，而是一行一行滚动的字：
“当前叫号：普通件A0001号。请到一号窗口办理。”
“当前叫号：快速件B0001号。请到三号窗口办理。”
格子睡衣大爷捧着他的木牌，盯着那团蓝色的小火苗，手一直在抖。
“姑娘，”他颤巍巍地问苏琦，“这个……真能叫到我？”
苏琦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号码：“A0213。按现在的速度，下个月十五号前后就到您了。”
大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保温杯往怀里一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六年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我排了六年，没人告诉过我还要排多久……”
后面的外卖小哥举着烤肠，眼眶也红了：“姐！我是A0214！就在大爷后面！”
苏琦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小哥激动得一口咬掉了半根烤肠。
＊ ＊ ＊
乱子出在中午。
苏琦正在一号窗口帮着分流，忽然听见整条黄泉路上响起一阵惊呼。她抬头一看，脑子“嗡”地一下。
三万多块木牌上的鬼火，在同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红色。
“叫到我了！”
“我也叫到了！”
“到我了到我了！”
三万个魂魄一起往窗口冲，队伍一下子就乱了。有人被挤掉了鞋，有人被挤掉了头，一个老鬼差慌慌张张地满地捡脑袋，嘴里念叨着“这是谁的这是谁的”。
苏琦死死扒住窗台，大喊：“大家冷静！是系统出错了！”
没人听得见。
老钱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查到了！是阎王殿门口那两只石兽！”
“石兽？”
“它们中午睡午觉，一只打了个喷嚏，喷出来一口阴火，正好点着了总控的那盏鬼火灯！”
苏琦：“……”
她在人间处理过服务器宕机、系统崩溃、员工误删数据库，但从来没处理过“石兽打喷嚏”。
就在队伍快要冲垮窗口的时候，一阵锁链声响了起来。
叮——当——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从三万个魂魄的头顶浇了下去。
整条黄泉路，一下子安静了。
迟未站在路中间，黑袍垂地，手里的银色锁链慢慢垂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眼扫了一圈。
刚才还在往前挤的魂魄，齐刷刷地退回了原位，连那个满地捡脑袋的老鬼差都赶紧把脑袋安了回去。
苏琦趁着这片刻的安静，飞快地跑到总控灯前，把那团被喷乱的阴火掐灭，重新点上了一盏新的。
三万块木牌上的红光，一块一块地熄灭，又一块一块地，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黄泉路上，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了一片。
“谢谢苏主管！”
“谢谢迟大人！”
苏琦扶着总控台，腿都软了。她回头去找迟未，路中间已经没人了。
＊ ＊ ＊
那天下午，孟小汤在地府论坛上开了一个新帖子：
【现场直播】苏主管改革第一天！石兽喷嚏引发三万人暴动！迟大人一声锁链镇全场！！！
帖子下面全是：
“苏主管yyds！！！”
“我排了二十年，终于看到希望了呜呜呜”
“你们没看到，迟大人镇住全场以后，第一眼看的是苏主管有没有被挤到”
“楼上的展开说说？？？”
“我嗑的CP是真的！！！”
两只石兽也被罚了，罚它们以后睡午觉必须戴口罩。
＊ ＊ ＊
傍晚，苏琦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人事部，看见阎王坐在她的椅子上，捧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等她。
“苏主管，今天这一出，我都看见了。”阎王放下杯子，“三天时间，你改了流程，抓了内鬼，还平了一场暴动。试用期考核，过了。”
苏琦眼眶一热：“谢谢阎王大人。”
“先别谢。”阎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还差最后一步。你的第一个考核任务，是管好迟未。按地府的规矩，需要被考核的员工本人签字，确认你管理到位。”
苏琦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员工满意度确认书”。
下面有三个选项：满意，一般，不满意。
她深吸一口气。
让全地府最难搞的员工，签一份“满意度确认书”？这比让她以前的老板承认“第一版PPT最好”还难。
＊ ＊ ＊
她在彼岸花海里找到了迟未。
天色暗下来了，地府没有太阳，只有天边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迟未站在那片花海的中间，背对着她，黑袍和红花映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好看得像一幅画。
苏琦站在花海边上，忽然有点不敢走过去。
她想起这三天。第一天，她逼他每天发冥信打卡；第二天，她拉着他出外勤，还让他写了三份托梦报告；第三天，他坐在例会的角落里，替她镇住了三万个魂魄。
她好像，一直在麻烦他。
“迟未。”
他回过头。
苏琦走过去，把那张纸递给他，难得有点紧张：“那个……我的转正，需要你签个字。”
迟未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
“签了，你就转正了。”
“嗯。”
“转正了，攒够功德，你就能还阳。”
“……嗯。”
迟未沉默了。
风吹过花海，彼岸花沙沙作响，像是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你很想回去吗？”他忽然问。
苏琦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妈炖的排骨，特别好吃。放很多冰糖，炖得骨头都酥了。我上一次吃，是半年前。”
“她那天晚上还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回不回家。我回了‘回’。”
她低头笑了笑，笑得有点难看：“我想回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我说了好多次下周，最后一次，没做到。”
迟未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苏琦以为他不会签了。毕竟他是那个三百年来气走了十七任主管的迟未。毕竟她这三天，逼他打卡，逼他写报告，还拖着他去开会。
可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支笔。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以后我出外勤，”他说，“你跟着。”
苏琦愣住了：“为什么？”
“你是我的主管。”迟未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主管要深入基层。你自己说的。”
苏琦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她说，“成交。”
迟未低下头，在确认书上签了名。
“迟未”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签完，他把纸还给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锁链叮当乱响，惊起了一片花瓣。
苏琦低头看那张纸。
在“员工满意度”那一栏，他没有勾“满意”，也没有勾“一般”。
他在旁边，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很好。”
＊ ＊ ＊
那天晚上，苏琦把那张确认书看了很多遍，最后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工作笔记里。
十一点五十九分，冥信准时响了。
还是那个只有一个“未”字的账号。
“我在。”
苏琦盯着那两个字，想了想，回了一句：
“我也在。”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了，屏幕又亮了一下。
那个三百年来只会发两个字的账号，发来了第三个字：
“嗯。”
苏琦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悄悄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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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