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出外勤。
出发之前,雾门前面就已经很热闹了。
温屿拿着一把月白色的油纸伞,笑眯眯地递给苏琦:“阳间阳气重,这把伞是天上的,能挡一挡。”
苏琦还没伸手,一件黑色斗篷已经从旁边飞过来,“呼”地罩在了她头上。
她从斗篷里钻出来,头发又被弄得乱七八糟。迟未站在旁边,看都没看她:“披斗篷就够了。打伞,走路不方便。”
温屿也不恼,把伞收起来,笑着说:“迟大人说得对。”
苏琦低头看了一眼斗篷领口,那个小小的“未”字还在。
* * *
从雾门出来,是一座老城区。
凌晨十二点多,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老楼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三个人往前走。苏琦走在中间,温屿走在她左边,跟她说天庭的事:司命殿的命簿有多厚,天上的桂花一年开几次。
走了不到十步,迟未从后面走上来,一言不发地插进了苏琦和温屿中间。
苏琦:“……”
温屿笑了笑,绕到了苏琦右边,接着说:“司命殿的桂花,其实是我种的……”
又走了不到十步,迟未脚步一顿,往右边一挪,又插进了两人中间。
苏琦终于忍不住了:“迟未,你在干什么?”
“带路。”
“带路需要走中间吗?”
“需要。”迟未面无表情,“中间视野好。”
温屿在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 * *
他们要接的人,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
生死簿上写着:“陈守义,七十九岁,心梗,零点四十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个收音机,一部屏幕已经裂了的老人手机。
陈大爷的魂魄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三个,一点也没被吓到,反而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哎呀,来客人了!”
苏琦:“大爷,我们是来……”
“我知道我知道,来接我的嘛。”大爷笑呵呵地站起来,“坐坐坐,别站着,我给你们倒水。哎哟我忘了我倒不了了。那你们自己坐。”
三个人面面相觑。
“小伙子,你穿这一身黑,不热啊?”大爷看着迟未,“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穿黑的,我老伴说我穿黑的显瘦。我跟她说,我本来就瘦。她说你那是干瘦,不一样。哈哈哈……”
迟未:“……”
“姑娘你这个斗篷不错,哪儿买的?现在年轻人都网购吧?我也网购,上个月我在网上买了一个按脚的机器,结果寄来一个按头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大爷,”迟未打断他,声音很冷,“该走了。”
“走走走,马上走。”大爷连连点头,然后一屁股又坐回了沙发上,“哎,你们知道吗,我以前是教语文的,教了四十年。我有个学生,现在当大领导了,过年还给我寄挂历呢……”
这一聊,就停不下来了。
* * *
凌晨一点,大爷在讲他的学生。
凌晨两点,大爷在讲他老伴年轻的时候有多好看。
凌晨三点,大爷在讲楼下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从八毛涨到一块二,简直没有天理。
迟未看了三次生死簿。魂魄要在鸡鸣之前过雾门,过了时辰,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在阳间飘着。
他第四次把手伸向锁链的时候,苏琦按住了他的手。
“再等等。”她小声说。
“来不及。”
“你看那个。”
苏琦指了指茶几上那部屏幕裂了的手机。手机还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那一页。
迟未低头看了一眼。
通话记录很长,一屏一屏翻不完。可几乎每一条,都是同一个号码。
10086。
每天晚上八点,雷打不动,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温屿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我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大爷注意到他们在看手机,也不尴尬,自己先笑了,“女儿嫁到外地,忙,一个月打一次电话,说不了两句就挂了。老伴走了十年了。”
“这楼里的老邻居,搬的搬,走的走。没人跟我说话了。”
“那个客服的小姑娘,声音可好听了。每次我打过去,她都很有耐心,听我说半天,最后问我,大爷,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他顿了一下,笑着摇摇头:“我说没有了,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屋里安静了。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
* * *
苏琦深吸一口气,在大爷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陈老师,”她说,“我是地府人事部的。按照我们的规定,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要做一次离职面谈。”
大爷愣住了:“离职面谈?”
“对。”苏琦翻开本子,一脸认真,“就是请您讲讲,您这一辈子的工作经历,有什么收获,有什么遗憾,对我们这个……人间,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我都记下来,存进您的档案里。”
大爷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那可得讲很久。”
“没关系,”苏琦说,“我们有时间。”
她回头看了迟未一眼。
迟未站在门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从锁链上拿开,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温屿也坐下了,坐在大爷旁边,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那一夜,陈大爷讲了很多。讲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紧张得把粉笔掰成了三截;讲他骑着二八自行车带老伴去看电影,车链子断了,两个人推着车走了十里路;讲老伴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说,老陈,你话多,以后没人听你说话了,可怎么办。
他讲,苏琦就记。记满了整整一本。
讲到一半,大爷忽然看向一直没出声的迟未:“小伙子,你一晚上都没说话。你等过人吗?”
迟未愣了一下。
苏琦的笔停了。
过了很久,迟未才开口:“等过。”
“等了多久?”
“很久。”
“等到了吗?”
迟未没有回答。他抬起眼,越过大爷的肩膀,看了苏琦一眼。
只有一眼,很短。
“……等到了。”他说。
大爷哈哈笑起来:“等到了就好,等到了就好。我跟我老伴,也是等来的。”
苏琦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坐在大爷旁边的温屿,看着迟未,又看看苏琦,若有所思。
* * *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叫。
大爷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说完了,”他说,“舒服了。”
他站起来,自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老伴的照片,冲照片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向苏琦,很郑重地鞠了一躬:“姑娘,谢谢你听我说完。我教了一辈子书,一直是我讲别人听。到最后,总算有人好好听我讲了一回。”
迟未走过去,把锁链轻轻扣在他手腕上。这一次,他扣得很慢。
雾门打开的时候,正好是鸡叫第三声。不早不晚,刚刚好。
* * *
回地府的路上,天边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苏琦抱着那本记满了的本子,走得很慢。迟未走在前面,难得没有插到她和温屿中间。
温屿走在她旁边,过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苏主管,你知道吗?司命殿的命簿上,每个人的一生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迟大人那一页……”
他停住了。
“那一页怎么了?”
温屿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笑了笑:“没什么。是我多嘴了。”
苏琦还想再问,迟未在前面停下了脚步。
“托梦的事,”他背对着她说,“这两天修为不够,下周。”
苏琦一下子愣住了。
下周。
她跟妈妈说过三次“下周吧”,最后一次,她没回成家。
迟未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她。看到她的表情,他沉默了两秒。
“……后天。”他改口,“后天就去。”
苏琦抬起头,看着他,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
迟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琦看见,他悄悄从袖子里摸出那一小节断掉的锁链,在手里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温屿走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包没送出去的桂花糖,往袖子深处塞了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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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个人的外勤,三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