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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要了解一线员工的工作内容,”苏琦站在迟未面前,理直气壮,“这叫深入基层。”
迟未低头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苏琦被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答应过要打卡的。我跟着你,就等于你全天打卡。”
迟未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黑色斗篷,直接丢在她头上。
“披上。阳间阳气重,你刚死没几天,扛不住。”
苏琦从斗篷里钻出来,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斗篷比看起来暖和得多,带着一股很淡的墨香,像旧书,又像下过雨的院子。
“这是你的?”
“公用的。”
苏琦低头,看见斗篷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未”字。
她没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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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雾门的时候,像是一头扎进了冷水里。
再睁眼,苏琦站在一条医院走廊上。凌晨一点多,顶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地响着电流声。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涌进鼻子,呛得她眼睛发酸。
这个味道她太熟了。大二那年爸爸做手术,她就在这样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迎面走来,直直地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苏琦整个人打了个寒战,像被人往后背塞了一把雪。
“啊啊啊啊……”她抱着胳膊原地跳了两下,“这也太冷了!”
“习惯就好。”迟未头也不回。
“你习惯了多久?”
迟未想了想:“一百年。”
苏琦决定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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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在走廊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卡片:“周桂英,87岁”。
屋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嘀”地响。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白头发稀稀拉拉,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盖着医院的蓝白条被子,整个人陷在里面,薄得像一片叶子。
床头柜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一副老花镜,一张用透明胶带贴着边角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学士服的年轻男孩,戴着方帽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旁边站着的正是床上这位老人,她踮着脚,伸手去够孙子的帽穗。
搪瓷杯旁边,还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棉袄。袄子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却熨得平平整整。
迟未翻开生死簿,声音照旧没有起伏:“周桂英,八十七岁,寿终正寝。时辰,两点零五分。”
苏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五十。
还有十五分钟。
话音刚落,床上的老人就慢慢坐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她的魂魄坐了起来,身体还躺在那儿。
老奶奶眯着眼睛,看看迟未,又看看苏琦,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了:“来接我的啊?”
“嗯。”
“哎哟,现在接人的都这么俊啊。”老奶奶上下打量迟未,越看越满意,“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迟未:“……”
苏琦“噗”地一声没忍住。三百年来让十七任主管崩溃的迟未,被一个老奶奶问得说不出话。
老奶奶又把目光转向苏琦,眼睛一亮:“哦,这是你媳妇儿吧?俩人站一块儿真般配。”
“不是不是!”苏琦连连摆手,脸一下子红了,“我是他……领导。”
“领导啊。”老奶奶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那你可得管管他,这孩子一看就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男人容易吃亏。”
苏琦拼命点头:“您说得太对了。”
迟未的脸已经冷得能结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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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笑够了,扶着床栏想下地,脚刚落地,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床头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伙子,”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我能不能晚点走?”
“不能。”
“就一个月。”老奶奶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头因为干了一辈子活,关节粗得变了形,“我孙子小宇,下个月十八号结婚。”
她指着那件红棉袄:“这是我结婚那年穿的,六十多年了。我一直留着,就想着等小宇结婚那天,穿着它坐在第一排。”
“那孩子他爸妈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卫生院;上大学,我把猪卖了给他凑学费。”老奶奶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他考上大学那天抱着我哭,说奶奶,等我结婚,你一定要坐第一排。”
“我答应他了。”
“我这辈子,答应他的事,就没有一件没做到的。”
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一声比一声慢。
迟未合上生死簿:“生死有时,不可更改。”
老奶奶没再说话。她慢慢坐回床边,伸手去摸那件红棉袄。手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一次,还是穿了过去。
然后她就那么坐着,不动了,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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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琦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手机里妈妈那条消息:“琦琦,周末回家吃饭吗?给你炖了排骨。”
她回了“回!”,可她再也回不去了。那锅排骨,大概还在家里的炉子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迟未。”她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有点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
“我不是让你改她的寿命。”苏琦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处理棘手问题那样,“我们换个思路。她的诉求不是‘活下去’,是‘看到孙子结婚’。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迟未看着她,没说话。
“魂魄离开身体以后,到进地府之前,有没有缓冲时间?”
“头七。七天之内,魂魄可以留在阳间。”
“七天,”苏琦咬着嘴唇,“婚礼在一个月后,来不及……除非婚礼提前。”
“他不会知道。”迟未说,“活人看不见我们。”
“可是总有办法让他知道吧?”苏琦急了,“你们地府那么多规矩,就没有一条是能跟活人说话的吗?”
迟未沉默了。
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慢。墙上的钟,指向两点零二分。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开口:
“托梦。”
苏琦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托梦要勾魂使者亲自引路。”迟未说,“要消耗修为,还要写报告,三份。”
“我帮你写!”苏琦脱口而出,“三份我全包了!”
迟未低头看着她,那双很深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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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零五分,监护仪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冲进病房,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他扑到床边,握着老人的手,喊了一声“奶奶”,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是哭,哭得像个小孩。
老奶奶的魂魄站在他身后,一遍一遍地摸他的头,手一遍一遍地穿过去。
“小宇不哭,”她说,“奶奶在呢。”
他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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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小宇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迟未站在床前,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幽幽的蓝光。那点光落在小宇的额头上,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
苏琦站在角落,看见小宇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她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老奶奶的魂魄化成一缕光,飘进了那个梦里。过了很久很久,那缕光又飘出来,老奶奶笑着,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一早,小宇醒了。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媛媛,”他哑着嗓子说,“我梦见奶奶了。她穿着那件红棉袄,说她等不到十八号了。”
“我们……能不能提前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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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第六天,办在老奶奶的老家。
没有酒店,没有司仪,没有气球拱门。院子里搭了个红棚子,摆了几张旧方桌,来的都是村里的老邻居。最前面一排正中间,放着一把空椅子,椅子上叠着那件红棉袄,上面立着老人的照片。
老奶奶的魂魄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得笔直,像六十多年前她自己出嫁那天。
新郎新娘对着那把椅子,深深鞠了三个躬。
小宇鞠完躬,没站起来,就那么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奶奶,我结婚了。你坐在第一排了。”
老奶奶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去摸,只是隔着空气,在他头顶比画了一下。
“好孩子。”
苏琦站在院子角落,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一块手帕递到了她面前。黑色的,角落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彼岸花。
“你违反规定了吗?”她抽抽搭搭地问。
“没有。”迟未看着远处那把椅子,“头七之内托梦,合规。”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说没办法?”
迟未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红棚子哗啦啦地响。
“三百年了,”他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苏琦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侧脸在红棚子的光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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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外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