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那份表压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做。白天照常清运,晚上照常回地下室,睡前看一眼面板,同步率百分之三,纹丝不动,像一只趴在那儿打盹的兽。
第四天下午,他加班。
城东那批货的收尾要做完,老朴让他把最后一批登记表送到协会外包科归档。他送完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走到清运场门口,才想起更衣室的柜子没锁,里面有他刚领的劳保手套,还有那张抄着面板的纸。
他折回去。
场子里没灯。六点半以后清运场就没人了,按规矩大门上锁,但后门那扇小铁门的锁是坏的,组里人都知道。
陆沉推开后门,刚迈进去半步,停住了。
场子中央,停着一辆没挂牌照的货车。
车灯没开。但借着门口的月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韩泰柱站在货车旁边,另有两个生面孔,正把一只只黑色的袋子往车上搬。
那些袋子陆沉太熟了。协会专用的装尸袋,编号牌在袋口晃着。他眯起眼,看清了其中一只的编号……
中转仓。第三十七号架。
袋子里是石像鬼。
陆沉贴墙站着,没动。
三个人搬得很快,动作熟练,一看就是惯做。十二只袋子上了车,韩泰柱掏出手机看了看,低声说了句什么,货车尾灯亮了一下,缓缓倒出后门。
车走了。
韩泰柱没走。他站在场子中央,点了根烟,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十二具。之前说好的价。"他吐出一口烟,"放心,单子上写的是三十四,协会那份已经归档了,谁去翻?翻了也对得上,归档的是我签的字。"
夜风把烟味吹过来。
陆沉在墙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后门。
他没有回家。
他绕到清运场侧面的巷子里,贴着墙根,在那辆货车开出来的必经路口,站了三分钟。
货车出来了。无牌,改装过,排气管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记下了车轮毂上的豁口、车厢侧面一道长长的划痕、还有后窗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然后他回家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韩泰柱到得比谁都早。
陆沉七点半到场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不是组里的人。外包科的、监察科的、还有两个穿着协会制服的。
气氛不对。
韩泰柱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都到齐了?"他扫了一圈,"好。说个事。昨夜协会核查中转仓出库记录,发现清点账目有出入,少了十二具石像鬼的残值登记。"
院子里嗡的一声。
"监察科连夜调了记录。"韩泰柱把那份文件举起来,"这批货的清点经手人,签字的是谁,大家应该还记得。"
他把文件翻过来,朝着众人。
签名栏上,两个名字。
老朴。陆沉。
"崔永国停职,组长代行是朴义哲。核对汇总表的人,"韩泰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沉身上,"是陆沉。"
所有目光刷地聚过来。
陆沉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昨天晚上接到举报。"韩泰柱一字一顿,"说有人看见,清点当天的录像里,有临时工在三十七号架附近,单独待了二十分钟。"
院子里更静了。
"陆沉。"韩泰柱的声音放缓了,放得很慢,像在给他机会,"你自己说,还是让监察科说?"
陆沉抬起头。
他看着台阶上的韩泰柱,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说什么?"
"那十二具石像鬼。"
"我不知道。"
"不知道?"韩泰柱笑了,"清点你经的手,汇总你核的对,录像里你单独待了二十分钟。十二具乙等残值,六百万韩元,你说你不知道?"
"录像里我待了二十分钟,"陆沉说,"是在封袋。"
"封袋要二十分钟?"
"石像鬼的壳硬,封条难压。"
"难压。"韩泰柱点点头,转头看向监察科的人,"记录一下,他说难压。"
监察科的人面无表情地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韩泰柱忽然说,"今天早上,监察科在更衣室的临时工柜子里,例行检查。"
他抬了抬下巴。
一个监察科的人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小块灰白色的晶体。
"兽晶。"韩泰柱说,"乙等残值,石像鬼的。在你柜子里。"
院子里彻底炸了。
老朴第一个冲出来:"不可能!这柜子公用,谁都……"
"锁是他的。"韩泰柱打断他,"柜子是他名下的。"
"那是我的柜子没错。"陆沉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我昨天六点以后没回过场子。"
"谁能证明?"
"……"
没有人能证明。六点半以后场子锁门,他七点半折回去的时候,后门是坏的,没人看见他进来,也没人看见他离开。
陆沉看着那只证物袋。
袋子里的兽晶,边缘有一个很独特的豁口。
他认得那个豁口。
七天前,中转仓,第三十七号架。他清点的第七袋石像鬼,开袋核对的时候,那块兽晶滚出来过,他捡起来放回去的时候,指甲正好卡在那个豁口上。
这块晶,是韩泰柱从赃物里挑出来、特意放进他柜子的。
连栽赃,都是拿赃款栽的。
"根据外包条款,"韩泰柱合上文件,"即日起,陆沉停职接受调查。调查期间,补贴停发,签证担保暂停。"
签证担保暂停。
这六个字,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清理组的工作签着他的签证担保,担保一停,三十天内找不到新的担保方,他就得离境。
"你有意见吗?"韩泰柱问。
和那天发补贴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话。
陆沉站在原地。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躲开的。老朴攥着拳头站在最前面,手指捏得咯咯响,被监察科的人用眼神按着。
陆沉忽然想起了崔叔的话。
……你记着的东西,得烂在肚子里,烂到你有本事把它拿出来的那一天。
他看着韩泰柱。
"没意见。"
"懂事。"韩泰柱笑了。
陆沉转过身,穿过人群,往场子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心里,把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十二具。三十七号架。无牌货车。轮毂的豁口。车厢的划痕。卡通贴纸。兽晶的豁口。还有那句,"归档的是我签的字"。
每一件事,都放进去了。
这一天,他记住了。
当天晚上,陆沉躺在地下室的床上,盯着眼前那个淡蓝色的框。
【同步率 3%。】
【权限锁:影子提取(同步率 10%)。】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把那张抄着面板的纸从袜子里取出来,展开,压平。
在纸的背面,他一笔一画,添了几行字:
货车,无牌。轮毂右前缺一块。车厢左侧长划痕。后窗卡通贴纸。
兽晶,乙等,边缘豁口。
签字:归档人。
写完,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去。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第九天。后天是第十天。签证担保还有三十天。
而在他心里,另一个倒计时要紧得多……
百分之三。百分之十。还差七。
窗外,路灯亮着。墙上的影子安安静静。
陆沉睡着之前,最后想了一遍那具石像鬼从袋子里立起来的样子。
空洞的眼窝,对着他。
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在看它。
那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