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的第七天，协会来了电话。
不是处罚结果，是"配合调查",外包科要核对一批清运记录，需要当事人到场签字说明。电话里那人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排练过，连时间地点都替他挑好了：周四上午九点，城西乙等门，三号清运口。
陆沉挂了电话，在地下室的床边坐了很久。
城西乙等门。那是韩泰柱管的门。
他知道这不对劲。停职人员的笔录应该在协会本部做，有监控，有第三方，走流程。把他叫到一座还在半开放的副本门口去"核对记录"，就像把证人叫到凶手家里去作证。
但他没有不去的资格。签证担保暂停的第二十一天倒计时牌就压在他的枕头底下,他数过了，还剩二十三天。拒绝配合调查，等于自己把遣返手续往前推一截。
周四早上，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
三号清运口在副本外壁的背阴面，一排铁皮棚子，平时停清运车的地方。今天棚子底下空空的，只站着一个人。
韩泰柱。
他没穿科长制服，穿了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像在等一个搬运工，而不是一个来签字的人。
"来了。"他冲陆沉笑了笑，"进去说吧，里面凉快。"
陆沉没动："笔录在里面做？"
"记录在内层仓库，货和账得对着看。"韩泰柱晃了晃手里的一沓表，"二十分钟的事。签完字，你的事我帮你说两句好话。"
他把"好话"两个字咬得很轻，像一片包着糖衣的药。
陆沉看着那扇门。
乙等门的内层他进去过两次，都是跟着整组人，清点、装车、退出，前后不超过半小时。门里有一层缓冲甬道，再往里是副本真正的领域,石像鬼的老巢，虽然主体已经被攻略队清过，但残余的魔物和崩塌的结构从来没人敢打包票。
他知道门后等着他的大概率不是笔录。
他也知道，门后可能藏着韩泰柱偷运残骸的另一半证据,那十二具石像鬼从这儿出去，单子上一定留着痕。
他进去了。
甬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韩泰柱走在前面，不快不慢，像一个散步的人。走到内层仓库的铁门前，他掏出钥匙，开了锁，侧身让开："表在里面，你自己对，我在这儿等你。"
陆沉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回头，铁门已经合上了一半。门缝里韩泰柱的脸被甬道灯照得半明半暗，那点笑还挂在嘴角，只是不再是给活人看的那种笑。
"对不住了。"韩泰柱说，"你那天晚上，不该折回来。"
铁门咣当一声合死。锁舌落下的声音在仓库里荡了很久。
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他先做的事是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心跳从喉咙口退回胸腔里。慌是没用的，他对自己说，慌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韩泰柱就等着他慌。
他这才打量四周。
内层仓库比他想的深，足有半个清运场大，顶上悬着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往下漏，照出成排的货架。货架上码着还没清运出去的残骸,石像鬼的翅膀、断臂、半截躯干，像一座被拆解的石头的坟场。
门是死锁，从里面开不了。他试过了，第一时间就试过了。墙上没有窗，通风管细得伸不进胳膊。
手机没有信号。副本领域里，信号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他靠着门坐下来，开始算账,不是用笔，是在心里。应急灯的电，撑两天。副本二次崩塌的概率，他不知道，但乙等门稳定期内一般不超过五天，今天周四，这个门的预定关闭期是下周二。
五天。韩泰柱只要让他在里头"消失"五天，门一关，领域回收，里面的一切,包括一具无名尸体,都会被副本带走，连骨灰都不剩。
对外，一个被停职的外国清运工在调查期间跑了，畏罪潜逃，顺理成章。
好算计。陆沉在心里说。这一天，他也记住了。
他正准备起身找能撬门的东西，忽然停住了。
仓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昏黄的灯光底下，那排货架的尽头，一具立着的石像鬼残骸,就是那晚他在监控死角看见它"立起来"的那一具，他认得它肩上那道断口,它的影子，正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爬。
灯没有晃。残骸没有动。
可影子在动。
它贴着地面游过来，像一摊有重量的墨，绕过货架的脚，绕过碎石的堆，一直游到陆沉的面前，停住了。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面板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展开，蓝得刺眼：
┌────────────────────────────┐
│ ＳＹＳＴＥＭ通告 │
│ │
│检测到编号００２处于绝境 │
│濒死条件……未达成 │
│ │
│检测到王血残响 │
│距离：一臂 │
│ │
│同步率 ３％ → ４％ │
│ │
│权限锁·第一栏——松动中 │
└────────────────────────────┘
陆沉盯着那行"距离：一臂"，慢慢低下头。
影子就停在他的脚前。一臂之内。
它抬起了"头",如果那团没有五官的浓墨能算头的话,朝着他的方向，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回头。
仓库深处，那具石像鬼残骸的断口处，第二道影子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是第三道。
陆沉扶着铁门，慢慢站直了。
他忽然明白那天晚上权限锁下面那行小字的意思了。不是在看它。
是在等他。
甬道外，韩泰柱的脚步声早已走远。应急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合拢的前一秒，陆沉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笔旧账：
韩泰柱，门关上了。
那就谁都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