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沉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纸还在。
然后他睁开眼。
那个淡蓝色的框,正悬在他的视线前方。
它还亮着。一夜没关,一个字符都没变。
陆沉躺在那里,盯着那行"同步率 3%",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幻觉。
那就是说,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里有一种他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选择了他。
第二,这个东西给他编了个号-002。而001另有其人。
第三,从现在开始,他不是一个人在看这个世界了。
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还说不好。他只知道一件事:这种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他把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叠得更小了一号,塞进袜子里。
然后起床,洗了把脸,上班去了。
韩泰柱回来了。
风向一过,人就回来。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皮鞋擦得锃亮,一进院子就先骂了外包科一句"事儿多",然后笑眯眯地挨个拍肩膀,问大家这两天辛苦。
拍到陆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听说你晕了?"
"低血糖。"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韩泰柱说,"明天有票大的,别再晕在里头。"
"什么活?"
"中转仓。"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钟。
中转仓是协会设在城郊的一处处理场,专门堆放高价值魔兽尸体和待处理的异质物。普通临时工一年也轮不到几回去,那地方的活又轻又干净,进出都有登记,补贴按日结,还不扣任何杂物费。
好差事。
韩泰柱笑得很和气:"协会那边说,昨夜那批石像鬼估价挺高,得有人看着。我给组里争取了三个名额。"他拍了拍手,"老朴,你带队。带上小宋,还有……"
他看向陆沉。
"带上那个读数八的。"
没人吭声。
"怎么,"韩泰柱笑,"有意见?"
"没。"陆沉说。
"好,懂事。"韩泰柱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记住啊,中转仓的东西,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往兜里揣。那儿全是摄像头。"
下午三点,三个人到了中转仓。
中转仓是一排灰色的平房,屋顶上架着一排排探照灯,门口两道岗,进去要过三道登记。里面是打通的大库房,一排排铁架子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架子上堆着装尸袋,每一个袋子上都挂着协会的编号牌。
空气里是冷藏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比露天清运场干净得多,也冷得多。
"规矩。"仓里的管理员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每人负责一个区,不许串区,不许单独进深库,不许碰非任务区域内的东西。深库在今天最后一道门后面,没我的陪同不许进。"
"明白。"
"今天的活是清点。"管理员在一排架子前停下,"昨夜城东那批进来之后一直没清,你们把袋子逐个开袋,核对物种、数量、残值等级,登记后重新封袋。第三十七号到五十二号架,归你们。"
他给了老朴一叠登记表,转身走了。
老朴把表一分:"小宋你那边,陆沉跟我这边。慢慢点,别抢。"
两个人分开。
陆沉戴上两层手套,从架子上拖下第一个袋子,蹲下来,拉开拉链。
石像鬼。
灰白的,石质的,冰冷,四肢反折。昨夜在门里他见过它们,那时是一地倒向同一个方向的尸体,现在是单独一具,装在黑色塑料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砖。
他核对:物种,(登记表上的代号他照抄)石像鬼;数量,一;残值等级,乙。
他在表上打了个勾,重新拉上拉链,推回架子。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不是听见了什么。
是感觉。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隔着两层手套按在石像鬼冰冷的外壳上,忽然感觉到……
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只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
陆沉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秒。五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袋子仍然是袋子,架子仍然是架子,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他缓缓把手松开,往后挪了半步,盯着那个袋子。
"怎么了?"老朴在隔了三个架子远的地方抬头。
"……没事。"
"手抖就歇会儿。"
"嗯。"
陆沉站起身,站在原地看了那个袋子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昨夜地面上那片熄灭又亮起的苔藓。
想起了后颈上立起来的汗毛。
想起了贴在城北洞窟黑暗里的那两分钟,有什么东西,隔着整个停车场,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去。
这一次,他把手直接按在了袋子上。
【检测到可提取对象。】
一行字在他眼前弹出来。
陆沉的手没动。他甚至没眨眼睛。
【影子提取条件判定中……】
【同步率:百分之三。】
【要求:百分之十。】
【权限不足。】
【提取失败。】
六行,一行接一行,冷冰冰地往下压。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同时……
"哗啦"一声。
陆沉猛地抬头。
架子第三步以外的第十四号袋子,塌了。
不,不是塌了。是那个袋子自己歪倒了,砸在水泥地上,袋口被震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像鬼尸体。
它动了。
不是滑落。是整具尸体,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动作,从袋子里,抬起了上半身。
手臂撑地,腰背弓起,头颅,一寸一寸地,抬了上来。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陆沉。
它不是活的。它身上没有一丝活物该有的东西,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杀意。它只是像一台被人上了发条的机器,被另外一个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动了两下。
然后,"啪"的一声,它倒了下去。
整个从抬起到倒下的过程,不到两秒。
"陆沉!"
老朴的吼声从架子那头炸过来。
陆沉抬头,看见老朴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脸都白了。
"你在干什么?!"
"袋子倒了。"
"我知道袋子倒了!我看见了!"老朴指着地上,"你是怎么把它弄倒的?"
"我没碰它。"
"你手按在上面……"
"我按的是这一袋。"陆沉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个封得好好的袋子,"倒的是那一袋,隔了两米。"
老朴愣住了。
他看了看地上塌开的袋子,又看了看陆沉面前那袋完好的,来回看了两遍。
水泥地上留着一道很浅的拖痕,从袋子口一直往里延伸,不到十公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往外爬过一点,又缩了回去。
老朴蹲下看了看那道痕,脸色越来越难看。
"……魔兽残留神经反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虚,"老一辈都这么说,尸体有时候会抽一下,抽完就没事了。"
"嗯。"
"你……"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陆沉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陆沉,"他说,"这种时候,你要说看见了什么,我会信你。"
"我没看见什么。"
"……"
"袋子倒了,我把尸体装回去。"陆沉说,"登记表上不用写。"
老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两个人一起把石像鬼的尸体塞回袋子里,拉链拉到底。
"晚上收工我请你喝酒。"老朴说。
"好。"
回程的车上,陆沉坐在后斗,背靠着挡板闭着眼。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眼前那个淡蓝色的框,安静地悬着。
他睁开一点点眼睛,看它的最下面。
那里多了一行字。昨夜没有的,今天早上也没有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多出来的。
【权限锁:影子提取(同步率 10%)】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
差七个百分点。
系统没有告诉他怎么涨。它只告诉他,他不够格。
陆沉把头仰回去,靠着挡板,看着车顶棚上晃过去的电线。
他在心里,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按时间排了一遍。
第一天,收殓崔东哲,指尖碰到断剑,晚上就有了"检测到适格者"。
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城北的门里,被看了三分钟,出去的时候,脑中有了"同步率,百分之三"。
第四天,城东那扇出事的门里,苔藓灭了一片,他昏倒了,醒来之后面板出来了。
每一次,都是在门里。都是在靠近死亡的地方。
而在城北那次,他被门困住,人在门体合拢的最后一秒爬出来,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九死一生。那天之后,那个数才第一次出现。
陆沉睁开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所以,"他对着空气,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想让我犯险。"
面板没有回应。
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冷漠、精确,每一行数字都在提醒他:你还差百分之七。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编号 001 的那一方,已经在往前跑了。
车拐了个弯,夕阳落下去一半。
陆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叠得很小的纸。
"行。"他说,"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