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田千秋升任丞相的第一件事儿,不是安插亲信、提拔同党,培植朝堂势力,笼络门生故吏,而是谋划儿女亲事。
田家总计就四个未婚的孩子,一个和离了的田小姑,两个小女孩儿李无忧和田贞,以及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子田小弟。
对于田小姑的婚事,田千秋早有打算。自家女儿是个什么德行,田千秋心知肚明,不能高嫁,不然得罪了亲家都没法收场。
“你爷爷为小姑相中的是长陵尉徐家的儿子。”田母原本还觉得小姑嫁给徐家是低嫁了,不过,小姑的事儿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听听就是了。
“徐家啊。”田贞了然,撇撇嘴道,“那个姓徐的小子走运了,往后爷爷必定会倾力提携,一路铺路。”做男人真爽,只要娶个好老婆,什么也不要做就能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何出此言?”田母不解。
“额.....”田贞斟酌片刻,然后简单解释道,“当初阿母就是被长陵尉抓走的,但是只是抓了关大牢,并没有立刻押送长安审理。这其中,估计是爷爷和长陵尉达成了什么共识。”比如,“苟富贵,勿相忘”什么的。
如今田千秋位极人臣,也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而世间维系情义、稳固交情,还有什么,比得上结为儿女亲家来得牢靠省心?
而且,徐家指望着田丞相的人脉、力量,田小姑便是再出格、再不像样子,徐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忍了。
不得不说,田千秋为自家女儿还是深思熟虑地谋划过的。
“你.....”田母看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女儿,心情复杂——自己的女儿是如此的聪慧,她什么都懂,但那又如何,依旧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想到女儿的婚事,田母哀叹,“那你再说说看,你爷爷又为什么给你相中一个无名之辈。”
“倒是哪个无名之辈,阿母你倒是说说看呢。”田贞还挺好奇爷爷为自己安排的婚事。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的!”看着田贞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田母心累,叹气道,“即是无名之辈,我自是没听过的。”
“姓折,叫什么折颜。”提起姓折的,田母怒火中烧,“通长安城也没个姓折的达官显贵啊!”
田母扶着额头,回想起当日的场景——从田千秋口中听到那个陌生名字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
“折?折?是哪家的小公子?”她当场便追问田千秋。
“不是谁家的公子。其父乃是老夫的故交,如今在鲁国为官。”田千秋全然不在乎田母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阿贞嫁过去是不会吃亏的。”
田千秋之所以这般着急定下家中孩子们的亲事,根子还在田贞身上——这可是家里的福星,万万不能嫁到别家去替旁人造福。
可不嫁人又不行。违背国家律令倒没什么,遭人闲话才是大麻烦。
招个赘婿?田千秋好面子,赘婿低贱,他怎能让孙女婿的出身比仆役还不如?
思来想去,绞尽脑汁,田千秋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给田贞选个无名无姓之辈定亲,然后以“历练孙女婿”为名,把人外放到地方上去。一旦出了长安城,荒山野岭、大漠边疆,失踪个把人还不是寻常事儿?
到时候,生不见人——这亲怎么结?死不见尸——也不好另许他人。如此一来,田贞便能以“等待未婚夫”的名义一直留在田家,名正言顺地庇护田家。
绝妙的主意!
田母哪里知道田千秋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她万分不解,直接质问,“阿父明明喜爱阿贞、看中阿贞,为何...为何....”
为何要如此作贱阿贞啊!要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冲着自己来就是了!怎么拿小孩子出气?!阿贞也是田家的血脉啊!
田母恨得要命,心在滴血。然而,田千秋只黑沉着脸,不容拒绝道,“你管那么多作甚,老夫心里有数。你为孩子们钡好嫁妆就是,阿贞的婚事是低了些,但嫁妆十倍!”
“还有无忧那孩子,是个好的。她的婚事,你就看着办吧。只一条——别在长安城里头找。”
对李无忧,田千秋是半点不上心。至于她的婚事,他只有一个念头:不求沾亲家的光,只求别被亲家拖累。如今的长安城,可还不太平着呢。
田母还要再说什么,田千秋却直接送客了——他是通知,不知商议。
田母无法,只得火急火燎地派人去寻田贞。
结果呢,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呢!”田母看着一脸玩味的女儿,恨不得撬开女儿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对女人而言,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啊!”她以为田贞是不懂这其中的轻重。
“真不是什么大事儿。”田贞甚至有些想笑——这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她原本就不想嫁人。倘若爷爷相中的是个世家贵族的子弟,那才叫麻烦:一个贵族子弟若意外暴毙,少不得有人追究查问。可若是个无名之辈,死了便也死了。如此一来,她便能顺理成章地守寡,彻底免了嫁人的烦恼。
这么一想,田千秋挑中的这位孙女婿,还真是深得她心。
想到这儿,田贞脑中灵光一闪——老东西该不会和自己是一个打算吧?
毕竟,在老东西的眼中,自己可是有几份神异的:第一次“预言”,令他平步青云;第二次“做梦”,送他一飞冲天。这么厉害有福气的自己倘若嫁人了,岂不是田家的大损失?
可是,不嫁人又不行。于是就那个名叫折颜的无名之辈就这么被选中了。
“嘶。”田贞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样一个好主意呢!果然,论阴谋诡计、比厚颜无耻自己和老东西相比还差得远呢!
见田贞若有所思的神色,田母忙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没什么。”田贞对自己的未婚夫满意极了,怕母亲从中作梗,便道,“爷爷总不会害我的。他选中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
“你……你!”田母一时语塞,本想说你莫要被你爷爷那点小恩小惠给迷惑了。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自家女儿是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这丫头压根不知道“逆来顺受”四个字怎么写,从来都是个反天反地的魔星。怎么这回,竟乖乖地顺从了安排?
“你……”田母盯着田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田贞撇开眼,“没有啊。”
真当自己是傻子呢! 田母一把掰过女儿的头,逼她重新与自己对视,声音沉了下来:“是什么事?”
田贞:……母亲果然敏锐。有这样厉害的阿母,真好。可这事儿,真不能说——是她和无忧姐姐的秘密。
果然有事!
一瞬间,种种违和如潮水般涌上田母心头。是了——自家公公从前连正眼都不瞧阿贞一下,怎么一到长安就突然转了性子,如珠似宝地宠爱呵护?这太不正常了!
先前,田母只当女儿多些长辈偏爱是好事,并未深想。如今再一琢磨,只觉细思极恐——那个老东西,从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会无缘无故地偏爱一个性情古怪的孙女?
“到底是什么事!”田母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掩不住的颤意。
田贞挠头叹气——有时候母亲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儿啊。
眼见糊弄不过去,田贞只能开启胡编乱造模式,耸耸肩道,“阿母被抓走后,爷爷和阿父也闲赋在家。那时候爷爷为了打发时间就教我读书识字。”
“他不晓得我其实三岁就开始认字了,还以为我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才。”田贞耸耸肩,无所谓道,“我肯定不会纠正他啦!”
“然后他又突然升官封侯,可能觉得我是个福星吧,就对我越发看中喽。”说到这儿,田贞冲田母俏皮眨眨眼,“当然,我是使了一点点小手段,让他这么误以为啦。”
“你....你.....”田母扶着额头,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你怎么敢的!这么大胆!”所以,老东西这么干是不想“福星”旁落?何其自私啊!
不等田母细想,只听田贞喃喃低语,“我也没办法啊。我当然害怕。可是那会子,阿母被抓了。后来又一心求死。我怕得要命,我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原本,田贞只是假装难过,可是说着说着就真难过起来了,甚至有些哽咽,“阿母又不帮我,总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奶奶小姑都不喜欢我,阿父也是。以前对我挺好,可是阿母被抓走后,阿父就变了。”
“我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想做个诡计多端的坏孩子啊。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田贞一连串的“我能怎么办呢”如同一支支利箭射向田母——万箭穿心之痛。
“对不起!对不起!是阿母不好!”田母泪如雨下,一把抱住田贞揽入怀中,万种悔恨涌上心头——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都是自己的软弱、退让才会让阿贞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啊!结果自己还指责她,孩子该多难受、多无助啊!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被母亲拥如怀中,田贞眨眨眼,眼角的泪痕便干了,悄咪咪给自己竖起了个大拇指。
就在田贞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过了的时候。头顶传来田母嗡嗡的声音,“阿母是绝对不会让阿贞嫁给无名之辈的!”
田贞:“嘎?”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个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