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田千秋为田贞定下的亲事,田贞本人是满意的,田千秋这个“大家长”也是满意的,然而,没有选择权、决定权和反对权的田母却不满意,相当不满意。
对此,田贞乐见其成。她觉得这件事对阿母而言,是一记响亮的警钟——足以督促阿母积极进取,进一步挖空侯府。到那时候,阿父便只能空空继承一个侯府的名头,旁的实惠,一个铜板都别想多得。
田母的确如田贞所料,又悔又气又恨。嫁到田家十来年,她自诩贤惠本分、温顺知礼,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到了长安后更加将整个侯府打点得井井有条,往日的那些恩怨、磋磨她只当过眼云烟,并不想计较。结果呢?
真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石头人不成!再一想田贞那些孤怪奇异的性子,田母只觉都是自己的错,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有保护好孩子,孩子才会长得歪七扭八——仅仅是为了生存下去。
然而,眼下的田母除了愤怒、悔恨,再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她一个后宅女子,能有什么手段反抗一家之主?这个一家之主还是当朝丞相!
“这样下去可不行。”田母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我必须、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另一边,李无忧也在为田贞着急。
“你才几岁,怎么这样早就定了亲?对方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品行如何,一概不知,怎么就这样定下了?!”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全是不赞同——这才是真正的盲婚哑嫁。
“没事儿。”田贞不在乎,“反正还有五年呢。”田贞今年十岁。
“你别不当回事儿。”李无忧觉得田贞是年纪小不懂男婚女嫁的事情。
“我没有不当回事儿。”田贞两手一摊,坦言,“就算我当回事儿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是爷爷做的决定。我又能如何呢?”只能庆幸老东西的盘算恰好与自己不谋而合。否则,就眼下的自己,无论老东西要把她塞给谁,除了离家出走、一跑了之,再也没有旁的出路。
只能说,万幸,自己还有时间和机会去成长、去反击。
“这...这...不能吧.....”李无忧傻愣住.
她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田贞的困境——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儿,不只是传奇历史人物田千秋的孙女,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的“鸡犬”。
而是一个被家族、礼法、名分层层捆缚的女子。她和这世上成千上万的女子并无不同,皆是身不由己之人。
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甚至经常隐隐的羡慕她——她怎么那么好命,她怎么这么会投胎,她怎么什么都不要做就可以去长安。
自己只看到了月亮鲜亮的一面,却没有看到月亮背后的千疮百孔。
“对不起......”李无忧的声音发颤,惭愧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做什么啊!
明明自己才是年长者,却一直在接受阿贞的帮助、兜底。自己开店铺、建工坊、招女工,美其名曰为天下女子奔走呼号——可是,就在自己身边的受害者,却对其视而不见呢?
“对不起.....”
“额.....”田贞挠挠脸颊,看着李无忧难过的样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假装过头啦,一个两个的都和自己说对不起。
虽然,她是有故意利用这次的事情收割一波同情的。
但是,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只能说,阿母和无忧姐姐都是好人,都很在乎自己。所以才会被她的眼泪牵着走,才会心疼、自责、愧疚。而像阿父、小姑、奶奶她们,自己这一招对她们根本没有用。
“五年....五年....一定能想到办法的。”李无忧念叨着,心里计算这时间:眼下征和四年,离巫蛊之祸已经过去两年——李无忧不记得具体年号对应发生的事情,只能以巫蛊之变作为历史的锚点。
巫蛊之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从现在起计算两年后,汉武帝去世,幼主刘弗陵登基,权臣霍光摄政——届时朝局震荡,说不得能有什么可乘之机,而田贞才十二岁,自己一定可以改变什么!
可是,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李无忧的脑子乱成麻草,一直以来,她琢磨的就是开店、做生意、赚钱、开更多的店,赚更多钱。至于政治上的事情,她是一点都没有沾惹之心——那位可是汉武大帝,哪里是寻常人玩得转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可是,自己躲远了,阿贞怎么办呢?明明自己的一切....一切“特权”,都是源自阿贞;自己在生意场上的如鱼得水都是因为阿贞在负重前行;自己凭什么去追逐、拥抱梦想,却留着阿贞在黑暗中挣扎呢?
“对不起.....”自己真的好自私。
田贞看着李无忧红了的眼眶和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生叹息——这就是无忧姐姐啊,这样的美好善良,永远不会拿起屠刀,这样的她,自己怎么舍得她成为旁人的伙伴。
“真的没事儿。”原本田贞是想赚点同情的,结果玩过头了,反过来要安慰李无忧。
“还有五年呢。那个姓折的,说不定是个短命鬼。”田贞眨眨眼,“到时候我就不用嫁给他了。”
她倒不是乐观过头——而是,倘若老东西真和自己想到了一处,那姓折的,怕是活不长的。
“你就唬我吧。”李无忧擦擦眼角,定了定神,“咱们可别把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得靠自己,找自己的出路。”
她心里暗暗盘算起来——生意扩张要再快些,将铺子开出长安。北上幽燕,南到川楚,西临大漠。到时候,实在不行,她就把阿贞偷偷带出去,送得远远的。从此自由自在,天高任鸟飞。
“别怕,我一定会帮你、保护你!”李无忧向田贞承诺。
田贞:......我真的没在怕的!
其实,和田贞所以为的,除了阿母和无忧姐姐,其他人都不会关心在乎在乎自己的婚事不同。其实,田父对她的这门婚事也很不满意呢,此时正在前院和田千秋据理力争。
“阿父!阿贞的婚事如何这般草率!”田父气得脸都红了,面对自家那位丞相父亲的威严,竟也顾不上害怕了,“折家?这是个什么人家?我竟闻所未闻!”
“你不需要知道。”田千秋头也不抬,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叫嚣。
“阿父!”田父崩溃大喊,“我原本是打算把贞丫头嫁到上官家的!我都说好了!”
自打来了长安,田父便被勒令闭门读书、钻研学问。可他都是当父亲的人了,人世间的吃喝玩乐早已尝了个遍,哪里耐得住寂寞好好读书?田千秋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儿子。田父又是个男人,出门游玩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总之,来长安将近两年,田父的学问只有倒退,没有长进,倒是对吃喝玩乐之事愈发精通,同时少不得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
男人们喝完酒,勾肩搭背,脑子全不受控制——三言两语间,便将女儿的婚事许诺了出去。
“胡来!”田千秋暴怒,指着田父的鼻子,一时竟不知骂什么才能解恨。
“没有胡来。”田父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那可是上官家。”上官桀为太仆,虽是“九卿之末”,但掌管皇家车马事务,与皇帝近密,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与这样的人家结为儿女亲家,完全是门当户对,有何不可?
“咱们家毕竟根基浅,联姻是最快捷、稳定的结盟之法。”田父觉得自己完全是在为家族考虑,父亲怎么全然不理解呢?
“闭嘴!”田千秋不想听蠢货发言,“滚回后院!半年不许出门!”连解释都觉得麻烦。
田父:.......他还有很多理由没有一一称述呢!然而,田千秋的眼神太过有压迫感,田父不敢再张嘴,灰溜溜的退下。
“哎。”田父走后,田千秋独坐书房,长叹一声——后继无人啊!阿贞怎么不是个男孩子呢!如此,田氏荣光得继!
女儿和孙女的婚事,田千秋承认,确实掺杂了自己的许多私心——一个是为了还人情,一个是为了田氏福泽。但扪心自问,他并没有亏待她们。
女儿要嫁的徐家儿郎,眼下虽然不显名,却是文武双全,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日后有自己这个岳父的扶持,自会官运亨通,前途无限。这难道不是一门好亲事?
至于孙女的婚事,虽说只是个障眼法,贞丫头不会真的嫁人——可那又如何?不嫁人,留在田家当一辈子的田家大小姐,有什么不好?上不用孝敬公婆,下无需生儿育女,有自己这个爷爷的宠爱,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竟无人懂我苦心。”田千秋叹息。
不知想到什么,田千秋令奴役去后院唤田贞来前院书房一趟。
田贞正幸灾乐祸呢——听说田父惹怒了爷爷,还被关了半年禁闭。
谁知,她刚乐呵没多一会儿,上扬的嘴角还来不及收回,就轮到自己被“点名”了。
不过田贞倒也不害怕——老头子应该对自己正愧疚着呢,且自己可是“福星”,怎么也不会训斥自己的。
果然,到了书房,就见田千秋一副和颜悦色的慈祥模样。
“爷爷!”田贞欢喜上前请安,似乎对“倒霉婚事”一无所知。
“阿贞啊....”田千秋见田贞的样子,心里滑过一丝疑惑:儿媳妇难道没有将定亲的事情告诉孙女?
“爷爷为你定下的亲事,你知道吗?”田千秋问。
“知道啊。”田贞点头,清澈的眼中是懵懂天真。
“那....阿贞觉得那亲事如何?”面对田贞,田千秋竟然有些小心翼翼。
“很好啊。”田贞笑道,“爷爷为我定的婚事当然是最好的啦!”
“不嫌弃?”
“怎么会!”田贞摇头,撒娇道,“爷爷还能害我不成,您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只是寻常人不能懂您罢了。”
“啊哈哈,好孩子!好孩子!”田贞一通彩虹屁拍得田千秋心花怒放,连声道,“可不是如此,爷爷难道还能害了阿贞不成,她们都不懂!”
闻言,田贞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老东西是想自己留在田家不嫁人,正和了自己的心意。
田千秋高兴了,问田贞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爷爷已经给我许多宝贝了。便是天子的赏赐都是由我先挑的。”田贞表示自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田贞话风一转,嘟着嘴道,“就是太无聊了,我能邀请些长安城中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来丞相府玩耍吗?”
“当然可以!”田千秋无所不应。
“谢谢爷爷!”
田贞心花怒放,脑中升起一个念头:太顺了!真是太顺了!自己真是要什么来什么啊!
田母:我儿命苦!
李无忧:阿贞好可怜。
田贞: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