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征和四年的春日过得兵荒马乱。
主要是富贵候府比较乱——田千秋擢升丞相,原本的侯府就不能住了,得要搬去未央宫东门的丞相府。
古往今来,搬家总是件麻烦事。更不要说更不要说位列公卿、身居相位的世家迁府。
箱笼层层叠叠堆满庭院,仆役往来奔走,搬物的呼喝声、清点账目之声、女眷收拾细软的低语声,混作一团,把整座富贵侯府搅得人声鼎沸、纷乱不休。
“好吵。”虽然这些琐碎繁杂的事情用不着田贞这个做主子的亲自动手,但光是听着那些折腾的动静就够烦心的。
“阿川,你领着人盯紧些,我院子里的东西逐一记账装箱,贴上封条,原封不动地搬去丞相府。”田贞叮嘱完,拔脚往李无忧的院子里去——其实自己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但是,估计无忧姐姐那边就够呛了。
果然,到了李无忧的院子,就见婢女都被打发去收拾衣箱,李无忧自己一个人撸着袖子在卧房收拾其他物件——李无忧院里的书房向来只是做做样子、摆个门面,平日里看书记账、琢磨杂事,一应事务全都习惯窝在卧房里。
如此,她的卧房里藏着各种“宝藏”。比如,用阿拉伯数字记下的私密账本,闲来无事信手写下的各式家常菜谱,甚至还有怕自己忘记,备忘写下的制糖秘方、□□等等。
李无忧将这些平日里锁在箱子里的布帛卷成一捆,准备搬家的时候随身带着——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田贞到的时候,李无忧已经收拾出了两大捆“机密要件”。
“一定要都带走吗?”田贞瞧着哭笑不得——这么一大坨东西随身带着,不是摆明了告诉有心之人其中有鬼么。要知道,丞相府的情况恐怕比侯府还要复杂。旁的不说,就说天子赐下的那一百名奴婢就又够难搞的了。
“哎。我也知道。”李无忧叹气——她是真没想到做丞相还要搬家,就像美国.总统住在白宫,大汉丞相也有专门的办公、居住府邸。
“能不带的就不要带了,免得横生枝节。”田贞建议,“这些落在布帛上的东西,无忧姐姐既然能写得下来,必然能记在脑子里。”
李无忧有些舍不得,可是她知道田贞说得是对的。犹豫片刻,李无忧唤来侍女,令其打一盆水过来给自己洗手。
“阿贞,你来帮我一起吧。”李无忧要水,自然不是真的要洗手的,而是将写着东西的布帛浸入水中,污了上头的字迹。虽然一把火烧了更加一了百了,但已是春日,屋子里早已停了取暖的火炉,毁尸灭迹着实不方便。
“这个是丽人阁的账本。”李无忧一边将布帛丢进水盆,一边和田贞解释,“其实也没什么用处,我就是想留个纪念。”
田贞理解李无忧的想法,丽人阁对于对方而言相当于是划开黑暗的天光,从此之后,世界大不相同——而自己的天光又在何处呢?
“这个是春夏季的菜谱。”另一张布帛则是一份菜谱,“冰镇蜜汁糯米藕、酒酿酸梅汤....”
“这个就收着呗,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田贞道。
“不成。”李无忧还是将菜谱丢进了水盆,只因为上头一道名为甘蔗沙冰的冰饮——如今的甘蔗,还不知生长在南方的哪处瘴气丛生的密林中呢。
“给你看这个。”李无忧将制糖方子递给田贞,同时将□□的方子丢进了水盆。
田贞没来得及细看,布帛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晕染模糊,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回手上的布帛上。
“这个叫甜菜。”布帛上绘有图案,是一种和萝卜长得有些相似的植物,但是叶子比萝卜宽大,茎果比萝卜圆胖。
“切碎榨汁可以熬糖。”但是李无忧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甜菜的踪影,她怀疑甜菜不是中国本土产物,应该也是舶来品,尚未在此时传入中国。如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等有机会南下寻找甘蔗。
“不过不着急。咱们眼下人小力微,可玩不转制糖的生意。”制糖的巨大利润对眼下的姐妹二人犹如稚童抱金在市。
“这种像萝卜一样的东西可以制糖?”田贞也没见过甜菜。
“可以的。”李无忧随口道,“可能不是大汉的原物。”至于是从哪边传来的,她也不知道。
说完,李无忧将制糖秘方丢进水盆,布帛上乌糟一片,再难辨认。
“糖很赚钱吗?”田贞知道盐是超级赚钱的,不然朝廷不会把控盐的买卖。可是糖也很赚钱吗——人人都要吃盐,再穷也要吃盐。可是,糖又不是必须品。
“谁会不喜欢吃糖呢。”李无忧道,“而且.....”想到什么,李无忧环顾左右,见屋内无人,门窗也都打开着。于是她凑到田贞耳边,小声道,“糖还是军需品!”
“嗯?”田贞不解。
李无忧压着声音解释,“一个人只喝水吃糖,能活三十天!”
田贞瞬间明白。打仗不仅仅是两军对冲,更比粮草军需供应。粮草供应一旦拖沓,前线将士便会饿着肚子作战,士气崩颓,不战自溃。而糖这种东西,体积小,好储存,随身带着一块能顶几顿饭——这就是战机!
不过,眼中行军打仗的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再有,这种叫甜菜的植物从来没见过呢。
田贞将甜菜制糖的事情丢到脑后,敬佩道,“无忧姐姐,你懂得真多!”明明无忧姐姐说自己在未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可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竟然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能经商赚钱,又懂行军打仗吗?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李无忧捏捏田贞的脸颊,“我在阿贞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可是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呢。”
姐妹互夸着,没多时便将李无忧卧房里那些“不能见人”的东西打扫干净了。
“等搬到新屋子,我可要小心些了。”李无忧伸了个懒腰。
田贞点头,她也觉得无忧姐姐实在太不谨慎了——或许是因为对侯府比较放心?自己给她的安全感?
不过.......
“等无忧姐姐嫁人了,岂不是又要搬屋子了么?”今年,李无忧已经十五岁了。
正说到结婚嫁人的事情,外头忽然嘈杂起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嗯?”姐妹二人同时寻声看去,竟是田贞的侍女阿川和田母的侍女采薇一道来了。
“少夫人请贞小姐过去一趟。”原来是田母遣人去找田贞,摸了个空没找到,这才找到了李无忧这边。
“阿母说了是什么事儿吗?”田贞边走边问,心里犯着嘀咕——搬家正是最忙乱的时候,满院子的箱笼杂物等着收拾,阿母怎么这时候得空管自己?
采薇回,“少夫人没说,不过......少夫人刚刚去了一趟前院。”
“前院?”田贞微微一怔,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揣测间,田母的院子到了。院子里也是一片忙乱,侍女们进进出出,或捧或抱,将各类器物分拣打包,脚步声、说话声、布料抖开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比往日不知嘈杂了多少。田母并未在正屋等候,而是让人传话到了屋后的小花园。
花木掩映,春枝初展,几株新发的海棠正开着粉白的花瓣,微风一过,落了几片在青石小径上。墙外的纷扰与嘈杂,仿佛被这一道花木之墙隔绝开来,只剩下淡淡的草木气息和偶尔几声鸟鸣。
然而,田母的神色却与这春日之景格格不入。她站在海棠树下,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焦灼之色。
“这是怎么了?”田贞快步上前,裹挟着腾腾的怒气,“爷爷为难阿母了?”老东西!
“不是我的事儿!”田母见着田贞,越发焦躁,她一把扶住田贞的肩膀,急急问,“你爷爷与你提过你的婚事没有?”
“啊?”田贞一整个人傻住,像是没听清一般愣了一瞬,随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我才几岁?谈什么婚事?”
“就在刚刚,你爷爷唤我去前院,谈起家中几个孩子亲事......”
田家人口单薄,适龄的女子就更少了。一个和离的田小姑,一个干女儿李无忧。换作以前,两个女孩儿的特殊情况,说亲事免不了要费些周折。
可如今不同了——田千秋升为丞相,深得帝心,满朝文武谁不递几分颜面?儿女们的婚事哪里还用发愁,简直不要太容易。可以说,满长安城的优秀儿郎,闭着眼睛都能任凭挑选。
“你爷爷给小姑选的是长陵尉徐家的儿郎。”这也算合理,长陵邑是田千秋的根基所在,与当地豪族联姻,巩固乡里纽带,本就是惯常的操作,没什么好意外的。
“那无忧姐姐呢?”田贞关心。
“我的小祖宗哎!”田母急得直跺脚,“火烧眉毛的时候,你先管管自己吧?”
“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至此,田贞还没有反应过来,浑然不知一场关于她自己的“风暴”正在逼近。
“你爷爷给你选了个无名之辈!”在田母看来,自家女儿虽然性情古怪了些、脾气爆裂了些、手段凶狠了些.....但是,她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儿!爱护她、保护她、尊重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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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