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无忧姐姐要嫁人了!还是她自己愿意嫁人了!
说什么“实在不行就嫁给他”。
田贞完全无法理解。明明...明明....在长陵邑的时候,为了逃开早早嫁人的命运,无忧姐姐甚至做好了逃亡的准备,便是没了户籍,当流民、做野人,冒着去死的风险也要逃。
怎么到了长安,就变了主意呢?
对了。先前李婶子给无忧姐姐相看的丈夫就姓楚,如今这个她自己相中的竟然也姓楚——岂不是缘分!
都是姓楚的,怎么对第一个姓楚的畏之如猛虎,对第二个姓楚的就还能接受呢?
田贞自诩聪明,可对于李无忧前后不一的选择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说好的“不婚主义大联盟”呢!
“到底是为什么啊!”田贞砰一拳砸在桌几上,砸得上有的杯碟碰撞铛铛做响,“姓楚的能给无忧姐姐的,我也可以啊!”
自己从来不都是支持无忧姐姐的任何想法决定的吗?自己是最最可靠的“战友”啊!无忧姐姐为什么要“另投他人”呢?招个赘婿做挡箭牌,她们小姐妹两个携手共进、大杀四方不好吗?
一旁的阿川见自家小姐这般难受,不禁出了个馊主意,她小声道,“要不,咱们做个局?”无忧小姐不就是看中楚公子家世好、人品佳,还洁身自好么——让坏人学好很难,让好人染上污点还不容易么。
“别。”田贞想也不想拒绝。
“?”阿川疑惑地看着自家小姐。
田贞耷拉肩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无忧姐姐难得有看上眼的。”虽然很不想失去无忧姐姐,但....但田贞还是希望无忧姐姐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烦!”一个烦字,成了田贞近日的口头禅。
正烦着,外头忽有侍女来传,说是李无忧身边的茜草来请。
和田贞连日来的百转愁肠不同,李无忧这几日可谓干劲十足,走路都带着风——她心心念念的火锅店终于要开张啦!
其实,火锅并非现代产物。在如今就已经出现了形制完备、吃法考究的“类火锅”器具——由耳杯、炉、盘三部分组成的青铜染炉,完全就是缩小版的“北京涮肉铜锅”。
如此,李无忧只能在火锅的汤底、蘸料、食材等几个方面着手搞创新。
“汤底呢,一共有三种。”李无忧笑盈盈地给田贞介绍,“清汤锅、高汤锅、辛辣锅。”
“清汤锅最能突出食物本味,再配以各色蘸料。”李无忧扒着指头列数,“涮鱼片配酸醋汁,吃羊肉裹芝麻酱,当然,羊肉片沾茱萸酱也是极好的,茱萸的辛辣可以去除羊肉的腥,激发鲜味。”
田贞看着李无忧眉飞色舞的模样,忽得就释然了。她想,自己可没法帮无忧姐姐开火锅店,但姓楚的可以。如此....还有还什么不行呢。
“无忧姐姐,你可得记住,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田贞心里有了决定。
“啊?”正介绍得起劲的李无忧被田贞“天外飞仙”似的一句弄得愣住,反应一下明白过来,点点田贞的鼻子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咱们两个是什么关系,生死之交!谁都比不过。”
说着,李无忧凑近田贞,声音压低,小声说,“所有的秘密,只告诉你。”
“嘿嘿。”田贞傻笑,忽得明白什么叫做好像吃了一口蜜一样甜。
李无忧也不介绍火锅了,她仔细打量田贞,忽得明白过来小孩儿这几日的别扭和反常是从何而来了,便问,“你是不是担心我要是嫁人了,就不和你好了?”
被戳破隐秘的心思,田贞嘟嘟嘴,嘴犟道,“当然了,你都和人家睡一个被窝了,肯定不和我好了。我当然难过了。”
“怎么可能呢。”李无忧丢了个白眼给田贞,“我又不是傻子,男人是靠不住的好么。”
“那你还?”田贞不解。
“楚湘如今看起来是个好的,但是谁说得准以后呢?”李无忧没有被楚湘迷惑了脑子,她很清醒。
“但眼下来看,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家世不错,田千秋不会拒绝。人品也不错,甚至和自己还有共同语言,婚后也不会限制自己经商——事情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总分十分,能打个七分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
“而且,我不会和他睡一个被窝的,起码五年内不会。”自己这个身体才十五岁,根本没有发育完全,过早的性生活不利于健康,万一意外怀孕,那就是送命。
“啊?”田贞又傻住了,磕巴道,“可以这样的吗?姓楚的能同意?”
“不同意也要同意。”李无忧耸耸肩,笑道,“我有侯府做靠山呢。”自己选择嫁人是有妥协的成分在。可是,自己既然已经有妥协、有牺牲了,如此其他方面就不能亏待自己了,总不能日子过得比没嫁人的时候还差么。
“楚家娶了我已经赚大发了。”李无忧道,“他们既攀上了侯府的路子,还多了许多赚钱的门路。就偷着乐吧。”
“没错没错!”田贞点头如捣蒜,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就当是生意伙伴好了。”李无忧连后路都想好了,“最后实在过不下去,就和离。”反正有田小姑的成功案例在前。
“所以....”说到最后,李无忧揽住田贞的肩膀,轻轻道,“咱们永远是天下第一好。”
“那等你嫁人了,我隔三差五就去看你,给你撑腰!”田贞想出个办法来。
“那可太好了!”李无忧大笑,“到时候,你还和我睡一个被窝!”
“好了,不说这个事儿了。你快看看要什么锅底。”李无忧结束关于结婚嫁人的话题,重新说起火锅店的事情。
“要不要试一试茱萸生姜锅?”田贞建议,“大冷天的吃点辣辣的驱寒。”
“好呀!”田贞点头,“今天吃辣锅,明天吃高汤锅。”
“终于不躲着我啦!”
“人家心里难受嘛!”
终于,小姐妹二人坦诚相待,又和好如初。
长陵邑第一家火锅店开张之际,朝廷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儿——天子东巡求仙,至蓬莱东海,因风浪无法出海。
滔天风浪阻于眼前,仙山缥缈隔于云海,终究可望而不可即。
天子伫立崖边,望着翻涌不息的东海,满心期许尽数落空。兴许就在那一刻,帝王霸业的傲气、求仙长生的执念,皆被这万顷寒波浇熄,一缕悔意悄然漫上心头。
于是,当搜粟都尉桑弘羊等人建议在轮台、渠犁等地屯田以继续开拓大汉疆土之时,天子没有同意。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拍案定夺,没有意气风发地说出“准奏”二字,只是沉默了许久。
一直等待着时机的田千秋终于出手,上奏《劝息养书》,劝告天子罢黜方士、止息兵戈、与民休息。
“田千秋!哈!田千秋!”桑弘羊得知消息的时候都笑了,笑田千秋的不自量力,“田葫芦这是终于长嘴了?!”——因着田千秋在朝堂上一贯沉默寡言、不争不辩的表现,同僚们私下给他取了个诨名,唤作“田葫芦”。意思是此人闷得像只葫芦,敲都敲不出声响。
如今这只“葫芦”居然开口了,一开口就是劝天子罢兵息战、罢黜方士——在桑弘羊看来,这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迂腐之言。
桑弘羊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非是自大。可以说,没有他桑弘羊的敛财手段,天子根本支撑不起征战四方、平定四海的宏图大志。
桑弘养出身商贾之家,算账理财的本事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自十三岁入侍宫中,他便一头扎进了国家财政的泥潭里,大展神通:
盐铁专卖——国家“垄断生意”;
均输平准——国家“低买高卖”;
算缗告缗——向富人“收重税”。
一套组合拳下来,硬是从一滩烂泥中替天子捞出了金山银山。
和自己的功绩相比,田千秋算个什么?凭他会做梦吗?
桑弘羊从没有将田千秋放在眼里,他笃定自己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自己能为朝廷搞钱,他田千秋能做什么?
然而,天子的心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田千秋进呈《劝息养书》,忠君爱国,深明大义。即日起,擢升田千秋为丞相,加食邑两千户,赐长安城东良田百顷,黄金五百斤,奴婢百人。”
旨意传出建章宫的一瞬,犹如惊蛰惊雷,昭告天下:变天了!
流水一样的赏赐被送入了富贵侯府,又从田千秋的手里转到了田贞的私库。
丞相啊!丞相啊!那可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之上,丞相一开口,九卿侧耳;朝堂之外,丞相一纸文书,郡县震动。三公九卿见了丞相要行礼,诸侯王见了丞相要让座!
田千秋做梦也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到这一步。
“阿贞那孩子果然是福星!”田千秋越发笃定田贞是福星降世,同时一缕愁思缠上心头:怎么不是个男孩儿呢?女孩儿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到时候,福星岂不是去了旁人家里,保佑旁姓人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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