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正午时分,太阳垂直照射,炙烤着大地,树上的蝉嘶力竭地叫着,吵得李无忧头晕眼花。她已经织了一早上的布,连一口水都没能入口,总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量。
“好累好困。”李无忧很想躺到树荫下睡上一觉,但是想到昨天在河边打的窝,她强打起精神,草草吃了点东西,拿上鱼竿、渔网和鱼篓出门。
一脚跨出家门,扭头一看就瞧见隔壁家的小孩儿手里拿了个树枝,蹲在地上扒拉着玩儿,估计在捅蚂蚁洞。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田贞抬头一看,就看到李无忧一套准备出门的装备。
“无忧姐姐!”田贞惊喜地跳起来,“你要去林子吗?!”
“嗯。”李无忧点头,“昨天打窝了,今天去瞧瞧。”要是有,那绝对是条大鱼。
“我一起!”说着,田贞脚在地上踩踩蹭蹭,像是要抹去地上的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踩蚂蚁?”李无忧上前去看,发现小孩儿不是在掏蚂蚁洞,而是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地上的字已经模糊,又是篆书,李无忧识别的有些吃力。
“无忧姐姐你认识字啊!”田贞惊奇。
李无忧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露馅了,支吾解释道,“认识不多,就几个字。”随即反应过来,“你阿父教你的是篆书?”这就有点奇怪了,如今已经是汉武帝晚期了,篆书使用范围大大缩小,几乎只有朝廷正式诏书上才会用篆书,民间甚至是汉武帝自己都用隶书了。
“啊?啥书?”显然田贞不懂篆书和隶书。
“嗯....没什么。”李无忧赶紧闭嘴——按理讲,自己文盲一个,更不该懂什么篆书、隶书的了。
“那啥!无忧姐姐,咱们快些走吧,万一鱼跑了。”田贞心跳漏了一拍,以为李无忧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她也说谎来着,阿父才没有教认字,都是阿母教的啊!
“对!快走!”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林子。一脚跨进小树林,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通体舒爽。
“哇~~~”两个人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今天要是有大鱼,赚的钱分你一半。”李无忧以前都是独行侠,她不喜欢和左右邻居家的小孩儿一起玩——年纪差距太大,有代沟啊。
但是,自从和田贞一起行动,李无忧也尝到了好处,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做事效率高多了。因此,她不介意分出一部分利益来笼络这个帮手。再有,田家早晚要发达了,和田贞交好对自己而言有利无蔽。
“我不用。”田贞拒绝,“我要钱又没用。”
“给你,你就收着!”大鱼还没落网呢,李无忧已经豪气做好了分配。
深入林子,临近河边,两人默契闭上了嘴巴,连脚步都轻了三分,唯恐惊动了可能已经上钩的猎物。
到了昨日的打窝点,李无忧蹑手蹑脚爬上水边的岩石,从高处往水里一看,顿时眼睛一亮,果然有收获。
等在下头的田贞一看李无忧的神情便知有鱼上钩,立马一动不动,怕坏了大事儿。
水里那鱼身子长圆,打眼一看以为是草鱼,但仔细瞧瞧就能看见那鱼的眼睛上有一抹鲜红。
是一只赤眼鳟!俗名红眼鱼,是做鱼生的上好食材。
今日赚到了!李无忧心喜:红眼鱼可比上回的花鱼好卖,西汉人民超爱生鱼片。
“咚”一声,鱼钩落水。那红眼鱼被吓得一惊,蹭一下逃窜出去。然而,没一会儿,水面恢复平静,那贪吃的鱼寻找着味儿就又回来了。
红眼鱼是一种杂食性鱼,吃小鱼小虾,也吃水草。鱼肠鱼骨被装在麻布口袋里,闻得到味,却吃不着,这会儿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香喷喷的面团,红眼鱼如何等得,张嘴就是一口。
“成了!”感受到鱼竿上的颤动,李无忧大喜,手腕一提,“哗啦啦”大鱼出水。
“哇哦~~~”田贞在一旁喝彩,“无忧姐姐真棒!”情绪价值给满。
“走,我带你去卖鱼。”这条红眼鱼起码能卖两百钱,今天目标达成,李无忧不念战。
“啊?不钓鱼了?”才来就走,田贞有点舍不得,还没玩啥呢。
“卖鱼也很好玩儿的。”李无忧道,“我看我怎么吆喝的,也算长本事。”
田贞眼珠子一转,心想也对,自己还没见过卖鱼是怎么卖的呢。
“这是不是也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田贞回家后一直琢磨李无忧这句话的意思,虽不曾想透,但觉得很和眼下的情景。
“对喽!孺子可教也!”李无忧弯下腰,点点田贞的额头“就是这么个意思,书要读,事也要做,这叫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田贞反复品味这新学到的词儿,心道,果然跟着无忧姐姐能学到本事。
“说得好!”一声喝彩犹如一声惊雷,劈得李无忧、田贞两个呆立原地。
李无忧一个错步上前,挡在田贞的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处,浑身雷达滴滴作响,脑子甚至开始模拟等下要是搏斗起来自己该怎么下阴招了——或许可以用鱼线勒脖子?
在李无忧的警惕中,一个人影子走出林子,那人步伐从容,不疾不徐,脚踏枯叶的声响让李无忧浑身紧绷。
“是谁啊?”田贞从李无忧身后探出头。
那人正好走出来,“惊扰到两位小娘子,是在下的不是了。”
来者是个少年。准确说,是个间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面容年轻,身高起码有一米八,头梳圆髻,穿着上衣下裤。
这是襦裤,寻常百姓家的男子几乎都是这样的简单穿着,方便做活。然而,眼前这年轻男子的襦裤却不同寻常,那布料莹润有光泽,分明是最上好的丝绸缎子。
显然,这人不是官邑的寻常小民,不知是哪里来的达官贵人。
“这谁啊?我没见过。”田贞小声问李无忧。
李无忧捂住田贞的嘴,不让她说话,防止她不小心触怒了贵人。要知道,这可不是啥法制社会,一个平头百姓死了便就死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是写在刑法上骗小老百姓的。
“不知贵人在此,叨扰了,这便告辞。”李无忧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贵人相遇,得贵人青眼,从此平步青云,人生自此不同。可当真正有个疑似贵人从天而降的时候,李无忧只想拔腿就走。
“走什么啊!”那男子叫唤,“真没趣儿!”
李无忧只当没听见,拽住田贞就走。田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情况不对劲,倒腾着小短腿紧紧跟着李无忧。
“站住!”那人高喝一声。
李无忧赶紧停下,担心自己太过“与众不同”反而招来对方的好奇,那就麻烦大了。
“贵人有什么吩咐。”李无忧一手提着鱼篓、鱼竿,一手拉着田贞,低着头含着胸,谦逊无比。
“啧。”看着对方缩成鹌鹑的模样,金扬只觉无趣,本来他还想着能够说出“知行合一”的女子必然会与众不同呢。
李无忧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感受到那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她能感受的到那人的目光,像是刀子一般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着。
“不过是个干巴的小屁孩儿。”金扬目光扫过李无忧洗到发白的衣裳,彻底失去兴趣 ,他问,“你刚刚钓了一只红眼鱼?”
“是的。”李无忧回答。
“卖给我。”金扬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根本没带钱。他提前来长陵是为八月的大祭做准备的,又是偷偷溜出来的,身上自然不会带钱袋子。
“请您笑纳。”李无忧呈上鱼篓,心在滴血:他爷爷的,好不容易抓了条红眼,结果钱没到手,还赔了个篓子。
金扬却不接,还嫌恶地后退两步。
“你会杀鱼吧,把这鱼片了做鱼脍。”金扬独自一个人溜出来是想打野食的。在高祖长陵墓地,没女人也就算了,更惨的是没肉吃。
时人重祭祀,信巫蛊,在祭祀之前是要斋戒的。在斋戒期,需得禁荤腥、节饮食,即不吃和少吃。金扬整个人饿得发虚,嘴里更是淡出个鸟来。可他是天子宠臣,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因此,他只能借口午睡,实则偷偷跑到陵园外圈的林子里,企图抓只鸟打打牙祭。
结果鸟没抓到,却有意外之喜。金扬在林子里转悠没几步,就听见两道脆如黄鹂的少女音。
一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个说“知行需合一”,皆是饱含大智慧之语。
“莫不是有奇人隐士在此?”念头闪过,金扬自己笑了,“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川,怎么可能嘛。”他寻声找去,果然就两小屁孩儿。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那红眼鱼做出的鱼脍可是上品。
“傻愣着作甚?”金扬催促。
“额.....”李无忧为难。
“你怕我不给钱?”金扬讥笑着从衣袖中摸出个物什,丢给李无忧。
李无忧没接到,那东西咕噜噜滚进草丛,却是一颗金闪闪的小金球。
“不是钱......”李无忧弯腰捡起小金球,龙眼大小,沉甸甸的,“是没有刀子。”平日自己和田贞打牙祭就随便糊弄一下,而眼前的这人显然是不会接受糊弄的,那做生鱼片起码要有刀子吧。
“哦。”金扬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抹不开面子,一边接下腰间悬挂的匕首递给李无忧,又道,“那金丸算是酬金,够买你十条鱼了。”
闻言,李无忧确定眼前这男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那沉甸甸的金球何止买十条鱼,买一千条都足够了!
收钱办事,再说本也无法拒绝。李无忧拿刀杀鱼放血,又让田贞去林子里采些野葱和酸果子。
鱼生的美味不仅在于鱼肉本身的鲜美爽滑、柔韧弹牙,蘸料和配菜也很重要。眼下没有现成的酱料,李无忧准备现做葱酱和酸汁。
李无忧将昨日“炸锅”的石板捡了起来,用河水冲刷赶紧,充做砧板和盘子。一开始片鱼还有些生疏,但适应了刀刃划过鱼肉的手感后,片出的鱼片就越来越完美了,薄如蝉翼,纤似发芒。
“大才!”金扬亲眼目睹了李无忧从生疏到老练的变化,意识到眼前这小女子绝不一般。
“你可愿随我去长安!”
“!”李无忧震惊抬头。
这一抬头,正让金扬看了个全脸,他的目光描绘过李无忧的眉眼,发现这小娘子虽然皮肤粗黑了些,但是眉眼并不难看,带回去好生滋养,再装点以绫罗绸缎、金银珠玉,绝对是个小美人。届时自己宴请宾客,便让这小美人现场表演片鱼,美人如月,刀如雪,红肌花落白雪霏。
“绝对大出风头!”金扬只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便已迫不及待了。
一直以来,李无忧做梦都想离开长陵邑,她想去长安,去更广阔的天地。可当“橄榄枝”真的伸到了眼前,李无忧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小....小女子....粗鄙.....”李无忧舌头打结。
“无妨!你好的很!”金扬阅女无数,确定李无忧绝对是个可塑之才,“人靠衣装,到时你再跟着府上的乐师教习学两手,绝对惊艳全场。”
李无忧越听越不对,这是让自己去做什么啊?!惊艳全场?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等我回长安那日会遣人来接你。”金扬根本不觉得眼前的小娘子会拒绝自己。
“多谢贵人厚爱,但是.....”就在李无忧斟酌着怎么拒绝才不会得罪眼前的贵族子弟之时,田贞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田贞敏锐察觉到不对,小跑上前陪在李无忧身旁。
“你们是姐妹两个?”金扬又细细打量田贞,发现妹妹模样也不差,浓眉大眼,日后也是个美人。
“你们姐妹两个人感情倒好,如此便一起去长安,也有个伴儿。”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田贞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自说自话的男人。
“贵人,酱料到了,还请先用餐。”李无忧赶紧打岔,又让田贞去河边洗野葱。
野葱一分为二,一半捣出汁水,作为蘸料,另一半切成指头长,用做生鱼片的配菜。除了野葱、酸果,田贞还摘了些茱萸,如此辣味也有了。
“真不错!”金扬非常满意——鱼片粉白晶莹,葱段翠绿,搭配在一起好似红桃绿柳,意境绝了。更重要的是味道也棒极了,完全是一场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贵人满意就好。”李无忧抓紧田贞,告辞,“天色不早了,小女子该归家了。”
“等等!”金扬没忘了事儿,“你叫什么名字。”
李无忧见无法混过去,只得报出自己的名字,“李大妞。”
“这什么名字,俗气。”金扬嫌弃,挥手让两人可以走了,又道,“等公子我给你们取个雅致的好名儿。”
李无忧如蒙大赦,拉着田贞一路跑出林子。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她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