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去长安?去长安?!
曾经,李无忧觉得离开长陵邑去长安是个遥不可及的白日梦,可当梦想触手可及之时,没有欢喜,只有惊慌和恐惧。
“无忧姐姐!无忧姐姐!”田贞被拽着跑,笑嘻嘻道,“那个人说咱们是姐妹呢!”那男人虽然长得丑,眼光倒是不错哩!
李无忧低头一看,便瞧见小孩儿咧嘴大笑的模样,“你个小傻蛋!”竟然还笑得出来,是丁点不知事啊。不过,才七八岁的小孩儿能知什么事儿啊。
被田贞这么一打岔,李无忧砰砰狂跳的心脏总算缓和了些,又见后头没有人追来,脚步也缓了下来。
“无忧姐姐,咱们刚才算是卖鱼了?”田贞还惦记着李无忧说带她去卖鱼长见识的事儿。
“算是吧。”李无忧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反复回忆这那个男人出现的情形,男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一条鱼价一颗金球?”田贞嘴巴长大,“好值钱啊。”
“不是这样的....”李无忧想给田贞解释,但着实心累,只叮嘱田贞,“今天事,谁也不能说,是秘密,明白吗?”
“明白!”田贞重重点头,又问,“那他说接你去长安是怎么回事儿?我也去吗?”既然是秘密,那不得把秘密给搞明白了么。
被提起那要命的事儿,李无忧心头重重一跳,有气无力道,“反正不是好事儿。”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一盘菜,像是看到了一个新奇的物件,奇货可居而已。再有,那男人又说什么跟着乐师学一学,什么惊艳四方,如此,还有什么不懂的呢,约么是让自己去当家伎。
西汉时期,贵族人家蓄养家伎蔚然成风。只因有两个成功案例在前。一个是汉武帝刘彻的皇后卫子夫,原本就是平阳侯府中的一名家伎,擅长讴歌。在一次招待汉武帝的宴会中,卫子夫被一眼看中,并且带回了宫中,直至封为皇后。
而汉武帝宠幸的另一个女人李夫人,也是倡家出身,全家都是专业的歌舞伎艺人。这位李夫人在死后也被追封了皇后。
总之,在汉武朝蓄养家伎是件高回报的事儿,保不齐就又出了个皇后、宠妃呢?但李无忧确定自己不会是下一个。
虽然是穿越者,但李无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主角光环——连小小的李家都没能搞定,每天苦哈哈织布,还去皇宫主宰沉浮?这不是找死么。
世人只看到卫皇后、李夫人的传奇,却不见在二人身后的尸山血海——家伎,说白了就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家内奴隶,是主人财富和权势的一部分,和猫猫狗狗、杯子碗筷没什么区别。历史书上就有记载,主人让家伎给客人劝酒,客人不喝,主人就把家伎给杀了。
千千万万个可怜女子里,也就出了个卫子夫、赵飞燕、李夫人,其他人呢?她们的结局或成为主人侍妾,或当作礼物送人,或遭大妇凌虐而死,或流落江湖以终。
所以,技惊四座是什么好词儿不成?
田贞见李无忧只拧眉沉思,不回答自己,便追问,“为什么不是好事儿?无忧姐姐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长陵邑吗?”
“因为我是胆小鬼!”李无忧没好气回道。她想要去长安,可也害怕其背后的风险。她没法哄自己:说不得我就是下一个卫子夫呢?一想到要被当成一盘菜端上桌,她就只想逃。
“啊!!!”李无忧崩溃大喊,“原来我根本做不到!”小说里女主左右逢源、逆风翻盘、迎难而上,这些自己通通做不到。
一直以来,李无忧都埋怨贼老天给了自己一副烂牌,如今才知,做一个平安的普通人度过普通的一生就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事儿了。
“那你不去长安了?”田贞听得糊里糊涂的,“改变主意了?不离开长陵邑?”
“当然不是!”李无忧想也不想地反驳。害怕去长安,不代表就要留在长陵邑——留在长陵邑,等待自己的就是十五岁嫁人。
“那你到底要怎么啊?”
“我也不知道。”李无忧茫然,“总之,眼下不能和那个男人去长安。”要是那人派人来索要自己,自己就装病装死——李无忧打定主意。
“那太好了!”田贞高兴地跳起来,“那男的可真丑,无忧姐姐千万不要跟他走。”
“啊?丑?”李无忧愣住,她太过害怕,都没敢直视那人,也没看清长相。
“对啊,不好看的。”田贞嫌弃道,“头大大的,脸扁扁的,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呢。”
田贞的话犹如一道闪电劈中李无忧,先时忽略的细节浮上脑海:那男人不是汉人长相!正如田贞所言,那男人头大脸扁,眼睛细长,上眼皮耷拉半盖住下眼睑——分明是草原游牧民族的长相。
“匈奴人?!”李无忧脱口而出。
“什么匈奴人?”田贞不懂。
“敌人!”眼下可不是民族大融合,相亲相爱是一家。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和匈奴打了四十四年!
“不对不对。”李无忧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儿可是高祖长陵,刘邦的墓地,怎么可能会有匈奴人呢?而且长陵邑离长安很近的,相当于长安的卫星城市,两者之间还有驰道相连,相当于通了高速公路,快马加鞭一个小时就到了。
所以,在长陵怎么可能有匈奴人呢!
李无忧想不明白。
“那怎么办?”田贞觉得情况有些严重。
“我也不知道。”李无忧的脑子完全混沌了,摇头道,“算了算了,这里头就算有事儿,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两人一路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
李无忧弯下腰,双手扶着田贞的眼睛,严肃叮嘱,“总之,今天的事儿,谁也不能说!”
“好.....”田贞有些被李无忧严肃的样子骇住了。
“那快回家吧!”
田贞被李无忧推回家,一头雾水,反复琢磨着下午发生的一切,得出一个结论:无忧姐姐懂得真多!比阿母还想个大人,真厉害啊。
正想着,外头声音嘈杂起来,是外出采买的人们回来了,田母亦在其中。
“阿母,你买了好多东西啊。”田母两手拿满了东西,田贞上前帮忙,好奇问,“都买了什么啊?”
“米盐油。”田母放下最重的布口袋,长长舒了口气。官邑的人家没有田地,什么都靠去买,三个月严控,买东西麻烦,可不得一下多买些么。
“那这些呢?”田贞去翻另一个麻布口袋。
“是药材。”田母道,“有备无患。”看田贞半个身子都钻进布袋的模样,田母笑了,只觉一身疲惫全消。
“你拿出来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
“我看看啊。”田贞将一袋子药材全都倒出,仔细辨认起来。
“这个是......???”田贞捧着一捧干草叶,摸摸嗅嗅,辨认不出来,“这啥啊?”和林子里的枯叶没啥差别。
“是紫苏叶。”难得看女儿吃瘪,田母笑答。
“啊?!”田贞再仔细看,发现手里的枯叶的确有点不同,确实泛着幽幽的紫。
田贞学过紫苏叶,胖圆形的叶子,边缘有锯齿,叶子一面是绿色,一面是深紫色。可以当菜吃,也可以当药,夏天贪凉,头晕畏寒啥的,就可以用紫苏叶泡水喝,解体表湿寒。
“这和阿母你画的图一点也不一样啊!”田贞可不觉得是自己学的有问题,分明是阿母教的不对。
“画和实物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田母趁机教导田贞,“所以不能死读书,还要联合实际。”
“我懂!”田贞现学现用,“就是知行合一嘛!”无忧姐姐今天刚刚教过自己。
“嗯?”田母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知道的。”自己可没教过。
“啊.....”想起要保密的事儿,田贞舌头打结,“我....啊.....哦.....”机智如田贞,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
“对了!我在林子也见过紫苏叶呢!”田贞强行转换话题,“早知道我采点回来了,就不用花钱买啦!”
“林子里能有多少,不够用的。”田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抬眼看天色不早,便嘱咐田贞将药草搬去仓房,分类放好。
“明白!”田贞如蒙大赦,积极干活,拖着一大袋药草去了仓房。
田贞一边分捡归纳药材,一边回忆阿母之前教过的草药知识,发现这些草药自己十之七八都不认得。
“这不是白学了么!”田贞苦了脸,“阿母教我的时候就该拿出对应的药材,一边认一边教才是。”
“光是死记住了有啥用啊。”田贞叹气。
当分拣到紫苏草的时候,田贞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个主意来。
阿母花钱去买紫苏草。无忧姐姐钓鱼去还钱。林子就有紫苏草。
如此,无忧姐姐完全可以采了林子里的紫苏草去还钱啊!
“我可真聪明!”田贞眼睛雪亮——鱼又不是每天都能钓得到,但是林子里遍地都是各种各样的草啊!
“我要去告诉无忧姐姐这个好消息!”这般想着,田贞手里速度加快,可是等干完活儿,已经是晚膳时间了。
“东西都买齐全了?”到了饭点,田老太准时唠嗑回来,一边将手里的田小弟放地上,让他自己玩儿,一边询问田母今日的采买情况。
“都买了。”田母将所购之物一一列举。
听完,田老太皱眉,“没有买线?”
“今天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搬不回来。”田母解释。
田老太怒了,“没买线,你过两个月拿什么织布?!”
寻常百姓家有专门种麻的田地,自己收麻、纺线、织布,便是封禁也能自给自足。但是住在长陵官邑的人家是没有田的,倘若家里需要用布,要么是去市场买现成的布匹,要么是买线回来自己织。
像田家、李家都是买线回来自己织,织出的布除了供家人穿用,还可以拿去集市上卖了,也可以用来抵朝廷的纳税。
“你莫不是想在家甩两月膀子,啥活儿也不干,真以为自己是官太太了?”田老太揪住田母的错漏之处喋喋不休,便是田母说明日再去一趟南市,田老太还是不依不饶。
“你明天还要出门?我今日带了一天的娃儿,腰都直不起来了!你明日还要出门把这个家丢给我这个老太不成?”
无论田母提出什么样的解决方案,田老太总能挑出不好来。田贞听着火大,忍不住大喊,“这又不是阿母一个人的家,凭什么.....”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被田母一巴掌捂了回去。
“你看你教的好孩子!”又抓住一个把柄,田老太战斗力十足。
这一刻,田贞忽得升起一股念头:离开长陵邑,和无忧姐姐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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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