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安排在下午第一节。
更衣室里吵吵闹闹，大家一边换运动服，一边抱怨天气太热。小杏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转过身来帮我把后领翻好。
“结衣酱，你衣领又卷进去了。”
“谢谢。”我低头整理袖口，“为什么体育课一定要在下午第一节，吃完午饭跑动不是很反人类吗？”
“因为学校想让我们明白人生的艰难。”
“很有道理。”
小杏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又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根备用发绳递给我。
“头发扎起来吧。今天好像是网球单元。”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网球？”
“嗯。”小杏眨了眨眼，“就是你身边那两位擅长到不像正常人的项目。”
我沉默了两秒，认真地说：
“我现在请病假来得及吗？”我哭丧着脸，“我会被嘲笑的。”
“来不及啦。”小杏把发绳塞进我手里，“而且你要是逃了，我一个人面对他们多无聊。”
“你是想看热闹吧。”
“怎么会。”她笑眯眯地挽住我的手臂，“我是担心你被他俩欺负。”
“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期待。”
“被发现了？”
我无语地看着她。
小杏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结衣酱。今天我站你这边。”
“你最好是。”
操场上的网球场已经拉好了分组线。体育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名单，说明今天只是基础练习，从握拍、挥拍和简单对打开始，不要求大家真的打得多好。
听到这里，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因为下一秒，我就看见仁王雅治懒洋洋地站在队伍后面。
他像是刚和旁边的人说完话，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视线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明显停了一下。
我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
刚才在更衣室里，小杏嫌我动作太慢，干脆直接替我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用那根备用发绳绕了几圈。她还很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头顶，说这样看起来很适合体育课。
我原本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仁王看过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弯起眼睛，也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松松握着球拍，目光在我发顶停了短短一瞬。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抬手朝我晃了晃。
我刚想装作没看见，小杏已经凑到我耳边。
“他在看你哦。”
“他只是刚好看向这边。”
她拖长声音，笑得很可疑。
“刚好看了你头发三秒钟。”
“你还计时了吗？”
“闺蜜的观察力不需要计时。”
我被她说得耳根有些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顶。“我是不是很奇怪？”
“才没有。”小杏立刻按住我的手，“很可爱哦。”
“你不要用哄小孩的语气。”
“是真的可爱。”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至少仁王君看起来很同意。”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仁王已经慢悠悠地走近了一点。
他没有直接说头发的事，只是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
“结衣。”
“干嘛？”
“今天很有精神嘛。”
“哪里看出来的？”
他的视线轻轻往上移了一点，又很快收回来，唇边终于浮起熟悉的笑。
“发型。”
我立刻瞪他。
“不许笑。”
“没有笑。”
“你明明已经在笑了。”
“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挑一个不会惹我生气的词，“很适合体育课。”
小杏在旁边小声补刀：
“翻译一下，很可爱。”
“橘杏！”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另一边，迹部景吾也站在场边，手里随意转着球拍。即使只是普通体育课，他也能站出一种像是在巡视领地的气势。桦地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堵墙。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手里的球拍变得很沉。
“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低声说。
小杏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怕。我也是网球部的。”
“那你也算他们那边的人。”
“怎么会。”她立刻挽紧我的手臂，“我可是结衣酱亲友席。”
我被她逗笑，心里那点紧张终于松了一些。
老师把我们分成两人一组练习。小杏几乎是第一时间举起手。
“老师，我和藤原一组！”
她喊得太快，快到旁边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我小声说：“你不用这么积极。”
“当然要。”小杏压低声音，“不然等一下你就会被那两个网球部的人瓜分掉。”
“瓜分是什么可怕的词。”
“你不觉得很准确吗？”
我竟然无法反驳。
基础练习从握拍开始。
小杏站在我旁边，先把自己的球拍递过来让我看。
“这里不要抓得太紧，手腕放松一点。结衣酱，你拿长笛的时候手指不是很灵活吗？把它想象成……嗯，一根很重的长笛？”
“这个比喻听起来更奇怪了。”
“那就一根能把球打出去的长笛。”
“长笛听了会报警。”
小杏笑得差点没拿稳球拍。
我学着她的动作调整握拍，刚觉得稍微顺手一点，身后就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握得太僵了，结衣。”
我的手指一顿。
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唇边带着熟悉的笑。
小杏立刻往我前面一挡。
“仁王君，现在是我在教结衣酱。”
仁王挑了挑眉。
“橘同学这么可靠啊。”
“当然。”小杏理直气壮，“而且你们这些全国级网球手一出现，普通体育课就会变得压力很大。”
“我看起来像会给人压力吗？”
“你看起来像会用‘只是随便玩玩’然后把人打得怀疑人生。”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我忍不住在旁边点头。
“这个评价很准确。”
“结衣也这么想？”
“嗯。”
仁王捂住胸口，语气夸张。
“好受伤。”
“少来。”小杏完全不吃这一套，“你要是真的想帮忙，就去帮老师捡球。”
“橘同学真会使唤人。”
“谢谢夸奖。”
仁王看了我一眼，眼底笑意更深，却真的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慢悠悠地退到旁边。
“那我在这里看着。”
“看也不许指导。”小杏警惕地说。
“好凶啊。”
“对你们必须凶一点。”
我低头抿着笑，忽然觉得有小杏在身边，连体育课都没那么可怕了。
可这种和平没有维持多久。
轮到我们练习简单击球时，我第一次挥拍就把球打到了隔壁场地。
那颗黄色小球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路线飞出去，最后滚到了迹部脚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迹部低头看了看球，又抬眼看向我。
“藤原。”
我握着球拍，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嗯？”
“你的重心全错了。”
我还没说话，小杏已经迅速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自己身后带了一点。
“迹部君，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今天结衣酱归我负责。”
迹部微微扬眉。
“归你负责？”
“对。”小杏笑得很甜，“普通体育课，不需要全国级选手现场会诊。”
仁王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迹部淡淡扫了他一眼。
“仁王，你笑什么？”
“没有，puri。”仁王拖长语调，“只是觉得橘同学很有气势。”
我躲在小杏身后，小声说：
“小杏，你今天好帅。”
小杏立刻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那当然。闺蜜就是要在这种时候闪亮登场。”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仁王问。
小杏转头：“女生之间的秘密。”
仁王看向我。
“结衣也有秘密不告诉我了？”
“体育课而已，你们能不能放过我这样的普通人。”我回答道。
这句话一出口，小杏第一个笑弯了腰。
仁王也笑了，肩膀轻轻抖着。
连迹部都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后才轻哼一声。
“普通人也该有普通人的基本姿势。”
“迹部君。”我说，“你知道你这句话听起来完全不像在放过普通人吗？”
小杏在旁边疯狂点头。
“就是就是。”
迹部看着我们两个，最后竟然没有继续说教，只是用球拍把那颗球轻轻挑起来，打回我这边。
球落在我脚边，弹了两下。
“至少先别打到别的场地去。”他说。
“……我尽量，真小气。”
小杏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关系，结衣酱。我们一点点来。”
“你真的不像在教网球，像在安慰刚学走路的小朋友。”
“因为你刚才挥拍的样子真的有点像。”
“橘杏。”
“好好好，我错了。”她笑着把球递给我，“来，重新来一次。”
我重新站好，按照小杏教我的姿势握拍。
“膝盖稍微弯一点，对，就是这样。”小杏站在我对面，“不要怕球，球又不会吃人。”
“它刚才差点让我社死。”
“那是它的问题。”
“你对我真好。”
“当然。”她笑眯眯地说，“毕竟你是我亲爱的结衣酱。”
旁边传来仁王很轻的一声：
“亲爱的啊。”
我手一抖，球又飞偏了。
小杏立刻转头瞪他。
“仁王君！”
仁王举起手。
“我的错。”
“你绝对是故意的。”
“怎么会。”
“你脸上写着就是。”
我忍不住笑起来。
小杏把球重新递给我，然后退到我对面，精神满满地说，“来吧，结衣酱。先从让网球留在本场地开始。”
她把球轻轻送过来。
这一次，我努力盯着球，只是按照小杏刚才说的，膝盖微微弯下，手腕放松，等球弹起来的时候，挥拍。
球碰到拍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然后慢慢飞了回去。
虽然路线歪歪扭扭，甚至差点擦着球网落下，但它确实回到了小杏那边。
我愣住。
小杏比我还激动。
“结衣酱！”
她像是见证了什么伟大奇迹一样，举着球拍跑过来。
“你打回来了！”
“我打回来了？”
“嗯！”她用力点头，“而且没有飞去隔壁场！”
“这个评价听起来很微妙。”
“但是很真实！”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杏伸手和我击掌。
“击掌击掌。”
我刚抬起手，她就啪地一下拍上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结衣酱网球初成功，值得纪念。”
“小杏老师教得很好。”
“听见了吗？”小杏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专业亲友席。”
仁王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只能等下一球了。”
“下一球也不一定轮到你。”小杏说，“我们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练习节奏。”
“我也可以普通一点。”
“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一些，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球拍上。
“刚才那球，挥拍太晚。”
我和小杏同时转头看他。
迹部顿了顿。
小杏微笑着提醒：
“迹部君，亲友席教学期间，场外指导禁止。”
迹部微微扬眉。
“本大爷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也请等下课后再陈述。”小杏毫不退让，“现在结衣酱刚刚成功一次，需要的是夸奖。”
迹部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几秒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比刚才华丽一点。”
小杏立刻拍手。
“很好，迹部君也学会夸人了。”
仁王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低头看着球拍，终于也没忍住笑出来。
原本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好像真的在这一刻被晒轻了一些。
英国。
十二月。
试音。
那些词仍旧存在。
可至少现在，我站在网球场上，小杏站在我身边，仁王在不远处笑，迹部虽然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却也没有再逼近。
这一刻，我不用立刻想很远的未来。
只需要看着小杏送过来的下一颗球。
然后把它打回去。
“再来一球？”小杏问。
我握紧球拍。
“来。”
她笑了。
“很好，就是这个气势。”
小杏把球轻轻抛起，球拍一送，黄色的小球慢悠悠地越过球网。
我盯着它。
等它落地，弹起。
挥拍。
这一次，球没有飞去隔壁场，也没有砸到球网。
它稳稳地落到了小杏脚边。
小杏愣了一下，随后兴奋地喊：
“结衣酱！两次！”
我也愣住，后知后觉地笑起来。
“我好像真的打回去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
仁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他站在场边，球拍搭在肩上，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明明做得到嘛，结衣。”
这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的心轻轻一动。
小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忽然眯起眼睛。
“哦——”
我立刻转头。
“不要哦。”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
小杏笑得更开心，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放心，我今天站你这边。”
我看她。
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八卦权我要保留。”
“橘杏。”
“在。”
“你真的很烦。”
“谢谢。”她笑眯眯地挽住我的手臂，“我也最喜欢结衣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