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

第二天从第三节课开始,天色就阴了下来。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到教学楼顶上。音乐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谱子摊在桌上,铅笔夹在指间,久久没有落下。

英国。

十二月。

试音。

还有昨天夜里,迹部站在玄关外说的那句话。

他未必不会想留你。

我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仁王雅治会想留我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浮起来的一瞬间,我几乎下意识地想把它按回去。

太自私了。

明明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明明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却已经开始期待另一个人给出某种答案。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下课铃响起时,窗外终于落下雨来。

雨点一开始很轻,只在玻璃上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可到了放学,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雨声密密地落在屋檐上,操场很快被打湿成深色。

小杏原本想拉我一起去车站,见我一直盯着手机,忽然凑过来。

“结衣酱,今天有约?”

我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按灭。

“没有。”

“骗人。”她眯起眼睛,“你这个表情,明显就是有话要跟谁说。”

我沉默了两秒。

小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发生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

“还没发生。”

只是快要发生了。

小杏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伞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就好好说。”她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我怔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在憋着什么。”

“因为你很好懂啊。”

小杏笑了笑,背起书包。

“那我先走啦。明天再审问你。”

她朝我挥挥手,很快跑进雨里。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吵闹声一点点散去。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手机里仁王的聊天框。

昨天晚上我只发了一句。

“明天放学有空吗?”

“好。”

现在放学了。

可我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仁王发来消息。

“校门口?”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慢慢打字。

“嗯。”

发送。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我收拾好书包,抱着伞走到校门口时,仁王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撑着一把深色长伞,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肩上,发尾那条浅蓝色发绳被雨雾润得颜色更深。看见我出来,他抬了抬手。

走出校门后,我们并肩沿着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雨伞边缘偶尔碰到一起,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鞋尖前面。

车站附近的咖啡店亮着暖黄色的灯。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学生和上班族,雨伞堆在门口的伞架旁,店里闹哄哄的,连门被推开时飘出来的咖啡香都混着人声。

仁王停下脚步。

“进去?”

我看着里面。

满满的人,嘈杂的声音,还有紧挨着的桌子。

我忽然觉得,如果在这里说出“英国试音”四个字,它们大概会被旁边人们的笑声、咖啡机的蒸汽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一起冲散。

可我又不想回家。

不想一推开门,就看见茶几上的资料。

不想看见穆尔留下的文件夹。

也不想面对妈妈那种明明温柔,却像已经替我想好了很多事情的眼神。

我站在店门外,迟迟没有动。

仁王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伞稍微往我这边偏了偏。

“结衣。”

“嗯?”

“你现在是不是不想回家?”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一紧。

又来了。

他总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没问,却偏偏能看出我最想藏起来的地方。

我低下眼,没有回答。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脚边溅开很小的水花。

过了几秒,仁王轻轻笑了一声。

“那要不要去我家?”

我猛地抬起头。

“你家?”

“嗯。”他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在说要不要去便利店买饮料,“离这里两站。现在这个天气,站在路边说那么远的事情,也太可怜了吧。”

“可是……”

“也可以不去。”他很快接上,声音放轻了些,“不想去的话,我们就换个地方。或者今天不说也行。”

我看着他。

仁王站在雨里,深色伞面遮住了大半天光。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用任何一句话把选择往我手里塞得更重。

他只是等着。

只是把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轻轻放到我面前。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家里有人吗?”

“姐姐不在,爸妈也要晚点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只是坐一会儿。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可以。我可以打游戏给你看。”

“打游戏有什么好看的?”

“我输给你看。”

“那倒是有点意思。”

仁王笑了。

“所以?”

雨声比刚才更密了一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又看向车站方向。来往的人撑着伞,从我们身边匆匆经过,谁也不会在意两个站在雨里的高中生究竟要去哪里。

我慢慢握紧伞柄。

“那就去吧。”

仁王看着我,眼底的笑意很浅,却很清楚。

“嗯。”

他转身往车站走。

我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

“仁王。”

“嗯?”

“我不是因为想逃才去你家的。”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

我看向他。

仁王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被雨打湿的路面,声音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

“结衣只是暂时不想回到让你喘不过气的地方。”

我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他停了一下,唇边浮起一点笑。

“所以去欺诈师家里避难。”

“听起来更危险了。”

“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着仁王走。

仁王家离车站不远。

穿过一条种着银杏树的安静住宅街后,他在一栋两层独栋住宅前停了下来。外墙是浅灰色的,院子不算夸张,却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连雨声都被衬得轻了一些。

我站在院门前,忽然有点迟疑。

仁王收起伞,偏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了看眼前的房子,“只是觉得……和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整洁。”

仁王沉默了一秒,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结衣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很多。”

“那今天刚好可以纠正一下。”

他推开门,玄关里很亮。地板被擦得干净,鞋柜旁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小花。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不像香薰那样刻意,更像是这个家本来就有的味道。

“打扰了。”

我小声说。

“家里没人。”仁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浅色拖鞋,放到我面前,“不用这么紧张。”

“就是因为没人,才更紧张吧。”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仁王抬眼看我,唇角慢慢弯起来。

“哦?”

“……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脸上已经说了。”

“欺诈师的脸也能被你看出来了?”

他靠在鞋柜旁,懒洋洋地笑着。雨水从他的发尾滴下来,浅蓝色发绳被打湿了一点,颜色比平时更深。

我移开视线,换上拖鞋。

仁王把伞放进伞架,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随手搭到我头上。

“擦一下。”

“我自己来。”

“嗯,自己来。”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隔着毛巾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发顶。

我抬头瞪他。

“仁王。”

“在。”

“你是不是对‘自己来’有什么误解?”

“没有。”他收回手,笑得很无辜,“只是确认毛巾有没有发挥作用。”

我不想理他。

客厅比我想象中宽敞许多。浅色沙发,低矮茶几,靠墙是一整排书柜和展示柜。展示柜里放着几只奖杯和相框,我没有走近看,却能隐约看见照片里少年穿着网球服,站在人群中间,笑得比现在还要张扬一点。

仁王注意到我的视线,慢悠悠地走过去,挡在展示柜前。

“不许看。”

“为什么?”

“看了会发现我以前很帅。”

“现在不帅吗?”

话音落下,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一下。

仁王看着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开始发热。

“我的意思是——”

“嗯。”他点点头,“我懂。”

“你懂什么?”

“结衣夸我现在也帅。”

“我没有。”

“已经听见了。”

“忘掉。”

“不要。”

仁王的房间在二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房间比我想象中整洁一些,却又不是那种一看就被刻意收拾过的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杂志,椅背上搭着校服外套,靠墙的位置立着网球包,球拍柄从拉链没完全拉上的缝隙里露出来。

窗边挂着浅色窗帘,雨声隔着玻璃落下来,听起来比外面轻了很多。

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橘子味。

像洗衣液,也像他身上平时若有若无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仁王把书包随手放到书桌旁,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握着书包带,“只是觉得……好像不太适合随便进来。”

“都到门口了才说?”

“那我现在出去也来得及。”

我刚要后退,仁王已经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诱拐。”

“那结衣要报警吗?”

“可能。”

仁王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东西。没有迹部那种一看就昂贵得让人不敢碰的摆设,也没有想象中欺诈师会有的奇怪机关。

只是很普通的高中男生房间。

可正因为普通,反而让我有些不自在。

这里有他平时生活过的痕迹。

桌角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书架上夹着几本推理小说和网球杂志,窗台旁的小盒子里丢着几枚硬币。

仁王像是心情很好,转身从衣柜旁边取下一组飞镖。

我这才注意到,他房间门背后挂着一个普通的飞镖盘。不是电子的,也不是什么很专业的款式,就是最常见的圆形飞镖盘,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小块透明保护垫,显然是为了防止脱靶时扎到墙。

“要玩吗?”他问。

“但是我不会玩。”

仁王把床边的小桌往旁边推了推,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软垫丢到地毯上。

“坐着玩?”

我看向门背后的飞镖盘。

“普通飞镖而已。”他在我身后坐下,语气懒洋洋的,“又不是比赛。”

“听起来很不专业。”

“本来就是消遣。”

他说着,把一支飞镖放进我手心。

金属尾端抵着掌纹,有点凉。

我坐在地毯上,膝盖微微蜷着,抬手对准门背后的靶盘。这个姿势比站着更难掌握平衡,手臂刚举起来,飞镖就歪了一点。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结衣,你现在看起来像要把我房门钉穿。”

我刚想反驳,身后的人已经靠了过来。

不是突然贴上来。

而是很慢地、从我身后一点点靠近。膝盖轻轻碰到我身侧,衣料擦过我的肩膀,他的手臂绕过来,指腹压住我的指节。

“别松。”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比窗外的雨声还低。

我指尖一颤,飞镖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仁王的拇指抵上我的手背,慢慢将我握得太紧的手指调整开。

“也别这么用力。”

他的手掌很热。

隔着雨天微凉的空气,那点温度变得格外明显。

我僵坐在原地,甚至不敢往后靠。可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后背就会碰到他的胸口。

“手腕抬一点。”

仁王带着我的手往上。

他的另一只手虚虚托住我的手腕,指尖停在腕骨下方,不轻不重地扶着。我的手臂被他带着调整角度,肩膀却因为紧张怎么也放不下来。

“放松。”

“你这样我怎么放松?”

话一出口,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身后的人停了半秒。

随后,他很低地笑了一声。

“那我离远一点?”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一点。

我几乎能感觉到那点温度正从手背上退开。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先一步空了一下。

我盯着门背后的靶盘,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不用。”

仁王的动作停住。

然后,他重新靠近。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

他的胸口没有真的贴上来,却像一片温热的影子停在我背后。发尾垂下来,轻轻擦过我的耳侧,带着一点雨水的湿凉。

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痒?”

“……没有。”

“哦。”

他应得很轻,却明显是在笑。

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仁王。”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然后低下头,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畔落下来。

“是啊。”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仁王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尖扣住我的指尖,带着我重新对准靶心。

“不过结衣没有躲。”

我握着飞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稳稳托住我的手腕。

“别抖。”他说,“会偏。”

“都是因为你。”

“嗯。”他答得很轻,“怪我。”

这句太轻了。

轻到不像玩笑。

我一时忘了反驳。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水声隔着玻璃落下来。房间里只有我们靠得很近的呼吸声,和他指尖贴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仁王带着我的手往前。

“现在。”

他的手松开。

我也跟着松开指尖。

飞镖从手里飞出去,扎进门背后的靶盘。

不是红心。

但没有脱靶。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的人便低低笑了一声。

“看吧。”

他的手仍停在我的手腕旁,没有立刻收回。

“明明做得到。”

“仁王。”

“嗯?”

“我可能要走了。”

“是去英国吗?”

“是,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仁王握着我手腕的手忽然收紧。力道并不重,却比刚才教我投飞镖时明显许多。

“因为只要我点头,伦敦、音乐、试音、推荐信、维也纳乐团,就会一起把我往很远的地方推过去。远到我再也回不到现在。远到仁王雅治也会变成只能偶尔想起的名字。”我的语调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难听。

身后的人变得很安静,只能感受到呼吸声。

越是这样的安静,我的眼泪却越不受控制。

我慌忙低下头,想把脸别到一边。

然后,他握住我的肩膀。

不是用力掰过来。

只是用掌心贴住我的肩侧,像是在确认我没有抗拒,才一点点把我转向他。

我不想让他看见。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仁王坐在我面前,微微低着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安静地看着我。房间里的灯光落进去,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我别开脸。

“别看。”

声音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狼狈了。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碰到我的眼尾。

“结衣。”

“嗯……”

“看着我。”

我没有动。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眼尾慢慢擦过,替我抹掉那点滚下来的眼泪。

动作很轻。

轻到像怕把我碰碎。

“不要。”

我小声说。

仁王停了一下。

“不要看我,还是不要我擦?”

我咬着唇,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问错了。”

我怔住。

仁王收回手,却没有离开,只是坐得更近了一点。

“可以抱你吗?”

我的呼吸轻轻停住。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落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可这一刻,我却只听见他这句话。

可以抱你吗。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把我从那些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伦敦,试音,推荐信,维也纳乐团。

那些东西忽然都停在了门外。

而眼前只剩下仁王雅治。

我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

“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仁王听见了。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不是很用力。

只是让我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一只手绕过我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后脑勺。那条浅蓝色发绳垂在他肩侧,蹭到我的脸颊,有一点凉。

我原本还想忍住。

可被他这样抱住的一瞬间,所有强撑着的东西忽然全都塌了下来。

我抓住他衬衫的一角,眼泪很快把那一小块布料洇湿。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哽咽着说,“我不想有一天想起你的时候,只能想起一个名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房间里很安静。

他只是抱着我。

像是这一刻,我不用去任何很远的地方。

只需要在他怀里,把忍了很久的眼泪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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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仁王君和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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