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从第三节课开始,天色就阴了下来。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到教学楼顶上。音乐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谱子摊在桌上,铅笔夹在指间,久久没有落下。
英国。
十二月。
试音。
还有昨天夜里,迹部站在玄关外说的那句话。
他未必不会想留你。
我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仁王雅治会想留我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浮起来的一瞬间,我几乎下意识地想把它按回去。
太自私了。
明明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明明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却已经开始期待另一个人给出某种答案。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下课铃响起时,窗外终于落下雨来。
雨点一开始很轻,只在玻璃上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可到了放学,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雨声密密地落在屋檐上,操场很快被打湿成深色。
小杏原本想拉我一起去车站,见我一直盯着手机,忽然凑过来。
“结衣酱,今天有约?”
我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按灭。
“没有。”
“骗人。”她眯起眼睛,“你这个表情,明显就是有话要跟谁说。”
我沉默了两秒。
小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发生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
“还没发生。”
只是快要发生了。
小杏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伞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就好好说。”她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我怔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在憋着什么。”
“因为你很好懂啊。”
小杏笑了笑,背起书包。
“那我先走啦。明天再审问你。”
她朝我挥挥手,很快跑进雨里。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吵闹声一点点散去。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手机里仁王的聊天框。
昨天晚上我只发了一句。
“明天放学有空吗?”
“好。”
现在放学了。
可我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仁王发来消息。
“校门口?”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慢慢打字。
“嗯。”
发送。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我收拾好书包,抱着伞走到校门口时,仁王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撑着一把深色长伞,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肩上,发尾那条浅蓝色发绳被雨雾润得颜色更深。看见我出来,他抬了抬手。
走出校门后,我们并肩沿着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雨伞边缘偶尔碰到一起,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鞋尖前面。
车站附近的咖啡店亮着暖黄色的灯。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学生和上班族,雨伞堆在门口的伞架旁,店里闹哄哄的,连门被推开时飘出来的咖啡香都混着人声。
仁王停下脚步。
“进去?”
我看着里面。
满满的人,嘈杂的声音,还有紧挨着的桌子。
我忽然觉得,如果在这里说出“英国试音”四个字,它们大概会被旁边人们的笑声、咖啡机的蒸汽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一起冲散。
可我又不想回家。
不想一推开门,就看见茶几上的资料。
不想看见穆尔留下的文件夹。
也不想面对妈妈那种明明温柔,却像已经替我想好了很多事情的眼神。
我站在店门外,迟迟没有动。
仁王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伞稍微往我这边偏了偏。
“结衣。”
“嗯?”
“你现在是不是不想回家?”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一紧。
又来了。
他总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没问,却偏偏能看出我最想藏起来的地方。
我低下眼,没有回答。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脚边溅开很小的水花。
过了几秒,仁王轻轻笑了一声。
“那要不要去我家?”
我猛地抬起头。
“你家?”
“嗯。”他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在说要不要去便利店买饮料,“离这里两站。现在这个天气,站在路边说那么远的事情,也太可怜了吧。”
“可是……”
“也可以不去。”他很快接上,声音放轻了些,“不想去的话,我们就换个地方。或者今天不说也行。”
我看着他。
仁王站在雨里,深色伞面遮住了大半天光。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用任何一句话把选择往我手里塞得更重。
他只是等着。
只是把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轻轻放到我面前。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家里有人吗?”
“姐姐不在,爸妈也要晚点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只是坐一会儿。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可以。我可以打游戏给你看。”
“打游戏有什么好看的?”
“我输给你看。”
“那倒是有点意思。”
仁王笑了。
“所以?”
雨声比刚才更密了一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又看向车站方向。来往的人撑着伞,从我们身边匆匆经过,谁也不会在意两个站在雨里的高中生究竟要去哪里。
我慢慢握紧伞柄。
“那就去吧。”
仁王看着我,眼底的笑意很浅,却很清楚。
“嗯。”
他转身往车站走。
我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
“仁王。”
“嗯?”
“我不是因为想逃才去你家的。”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
我看向他。
仁王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被雨打湿的路面,声音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
“结衣只是暂时不想回到让你喘不过气的地方。”
我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他停了一下,唇边浮起一点笑。
“所以去欺诈师家里避难。”
“听起来更危险了。”
“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着仁王走。
仁王家离车站不远。
穿过一条种着银杏树的安静住宅街后,他在一栋两层独栋住宅前停了下来。外墙是浅灰色的,院子不算夸张,却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连雨声都被衬得轻了一些。
我站在院门前,忽然有点迟疑。
仁王收起伞,偏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了看眼前的房子,“只是觉得……和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很整洁。”
仁王沉默了一秒,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结衣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很多。”
“那今天刚好可以纠正一下。”
他推开门,玄关里很亮。地板被擦得干净,鞋柜旁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小花。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不像香薰那样刻意,更像是这个家本来就有的味道。
“打扰了。”
我小声说。
“家里没人。”仁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浅色拖鞋,放到我面前,“不用这么紧张。”
“就是因为没人,才更紧张吧。”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仁王抬眼看我,唇角慢慢弯起来。
“哦?”
“……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脸上已经说了。”
“欺诈师的脸也能被你看出来了?”
他靠在鞋柜旁,懒洋洋地笑着。雨水从他的发尾滴下来,浅蓝色发绳被打湿了一点,颜色比平时更深。
我移开视线,换上拖鞋。
仁王把伞放进伞架,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随手搭到我头上。
“擦一下。”
“我自己来。”
“嗯,自己来。”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隔着毛巾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发顶。
我抬头瞪他。
“仁王。”
“在。”
“你是不是对‘自己来’有什么误解?”
“没有。”他收回手,笑得很无辜,“只是确认毛巾有没有发挥作用。”
我不想理他。
客厅比我想象中宽敞许多。浅色沙发,低矮茶几,靠墙是一整排书柜和展示柜。展示柜里放着几只奖杯和相框,我没有走近看,却能隐约看见照片里少年穿着网球服,站在人群中间,笑得比现在还要张扬一点。
仁王注意到我的视线,慢悠悠地走过去,挡在展示柜前。
“不许看。”
“为什么?”
“看了会发现我以前很帅。”
“现在不帅吗?”
话音落下,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一下。
仁王看着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开始发热。
“我的意思是——”
“嗯。”他点点头,“我懂。”
“你懂什么?”
“结衣夸我现在也帅。”
“我没有。”
“已经听见了。”
“忘掉。”
“不要。”
仁王的房间在二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房间比我想象中整洁一些,却又不是那种一看就被刻意收拾过的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杂志,椅背上搭着校服外套,靠墙的位置立着网球包,球拍柄从拉链没完全拉上的缝隙里露出来。
窗边挂着浅色窗帘,雨声隔着玻璃落下来,听起来比外面轻了很多。
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橘子味。
像洗衣液,也像他身上平时若有若无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仁王把书包随手放到书桌旁,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握着书包带,“只是觉得……好像不太适合随便进来。”
“都到门口了才说?”
“那我现在出去也来得及。”
我刚要后退,仁王已经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来都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诱拐。”
“那结衣要报警吗?”
“可能。”
仁王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东西。没有迹部那种一看就昂贵得让人不敢碰的摆设,也没有想象中欺诈师会有的奇怪机关。
只是很普通的高中男生房间。
可正因为普通,反而让我有些不自在。
这里有他平时生活过的痕迹。
桌角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书架上夹着几本推理小说和网球杂志,窗台旁的小盒子里丢着几枚硬币。
仁王像是心情很好,转身从衣柜旁边取下一组飞镖。
我这才注意到,他房间门背后挂着一个普通的飞镖盘。不是电子的,也不是什么很专业的款式,就是最常见的圆形飞镖盘,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小块透明保护垫,显然是为了防止脱靶时扎到墙。
“要玩吗?”他问。
“但是我不会玩。”
仁王把床边的小桌往旁边推了推,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软垫丢到地毯上。
“坐着玩?”
我看向门背后的飞镖盘。
“普通飞镖而已。”他在我身后坐下,语气懒洋洋的,“又不是比赛。”
“听起来很不专业。”
“本来就是消遣。”
他说着,把一支飞镖放进我手心。
金属尾端抵着掌纹,有点凉。
我坐在地毯上,膝盖微微蜷着,抬手对准门背后的靶盘。这个姿势比站着更难掌握平衡,手臂刚举起来,飞镖就歪了一点。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结衣,你现在看起来像要把我房门钉穿。”
我刚想反驳,身后的人已经靠了过来。
不是突然贴上来。
而是很慢地、从我身后一点点靠近。膝盖轻轻碰到我身侧,衣料擦过我的肩膀,他的手臂绕过来,指腹压住我的指节。
“别松。”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比窗外的雨声还低。
我指尖一颤,飞镖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仁王的拇指抵上我的手背,慢慢将我握得太紧的手指调整开。
“也别这么用力。”
他的手掌很热。
隔着雨天微凉的空气,那点温度变得格外明显。
我僵坐在原地,甚至不敢往后靠。可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后背就会碰到他的胸口。
“手腕抬一点。”
仁王带着我的手往上。
他的另一只手虚虚托住我的手腕,指尖停在腕骨下方,不轻不重地扶着。我的手臂被他带着调整角度,肩膀却因为紧张怎么也放不下来。
“放松。”
“你这样我怎么放松?”
话一出口,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身后的人停了半秒。
随后,他很低地笑了一声。
“那我离远一点?”
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一点。
我几乎能感觉到那点温度正从手背上退开。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先一步空了一下。
我盯着门背后的靶盘,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不用。”
仁王的动作停住。
然后,他重新靠近。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
他的胸口没有真的贴上来,却像一片温热的影子停在我背后。发尾垂下来,轻轻擦过我的耳侧,带着一点雨水的湿凉。
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痒?”
“……没有。”
“哦。”
他应得很轻,却明显是在笑。
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仁王。”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然后低下头,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畔落下来。
“是啊。”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仁王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尖扣住我的指尖,带着我重新对准靶心。
“不过结衣没有躲。”
我握着飞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稳稳托住我的手腕。
“别抖。”他说,“会偏。”
“都是因为你。”
“嗯。”他答得很轻,“怪我。”
这句太轻了。
轻到不像玩笑。
我一时忘了反驳。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水声隔着玻璃落下来。房间里只有我们靠得很近的呼吸声,和他指尖贴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仁王带着我的手往前。
“现在。”
他的手松开。
我也跟着松开指尖。
飞镖从手里飞出去,扎进门背后的靶盘。
不是红心。
但没有脱靶。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的人便低低笑了一声。
“看吧。”
他的手仍停在我的手腕旁,没有立刻收回。
“明明做得到。”
“仁王。”
“嗯?”
“我可能要走了。”
“是去英国吗?”
“是,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仁王握着我手腕的手忽然收紧。力道并不重,却比刚才教我投飞镖时明显许多。
“因为只要我点头,伦敦、音乐、试音、推荐信、维也纳乐团,就会一起把我往很远的地方推过去。远到我再也回不到现在。远到仁王雅治也会变成只能偶尔想起的名字。”我的语调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难听。
身后的人变得很安静,只能感受到呼吸声。
越是这样的安静,我的眼泪却越不受控制。
我慌忙低下头,想把脸别到一边。
然后,他握住我的肩膀。
不是用力掰过来。
只是用掌心贴住我的肩侧,像是在确认我没有抗拒,才一点点把我转向他。
我不想让他看见。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仁王坐在我面前,微微低着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安静地看着我。房间里的灯光落进去,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我别开脸。
“别看。”
声音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狼狈了。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碰到我的眼尾。
“结衣。”
“嗯……”
“看着我。”
我没有动。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眼尾慢慢擦过,替我抹掉那点滚下来的眼泪。
动作很轻。
轻到像怕把我碰碎。
“不要。”
我小声说。
仁王停了一下。
“不要看我,还是不要我擦?”
我咬着唇,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问错了。”
我怔住。
仁王收回手,却没有离开,只是坐得更近了一点。
“可以抱你吗?”
我的呼吸轻轻停住。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落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可这一刻,我却只听见他这句话。
可以抱你吗。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把我从那些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伦敦,试音,推荐信,维也纳乐团。
那些东西忽然都停在了门外。
而眼前只剩下仁王雅治。
我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
“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仁王听见了。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不是很用力。
只是让我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一只手绕过我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后脑勺。那条浅蓝色发绳垂在他肩侧,蹭到我的脸颊,有一点凉。
我原本还想忍住。
可被他这样抱住的一瞬间,所有强撑着的东西忽然全都塌了下来。
我抓住他衬衫的一角,眼泪很快把那一小块布料洇湿。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哽咽着说,“我不想有一天想起你的时候,只能想起一个名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房间里很安静。
他只是抱着我。
像是这一刻,我不用去任何很远的地方。
只需要在他怀里,把忍了很久的眼泪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