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沧带着满身伤痕离开魔界,踏进苍茫的无妄境,风沙迷失了双眼,也迷失他多年的道心,他站在茫茫大漠中,竟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他自己都在无妄境内迷失方向,却有一人找到了他:“扶沧。”
来人是步扬,她紧握神剑霞光而来,一言不发地站在漫天风沙中,若细细透过她的眼睛,能看见隐忍的怒气。
扶沧抿紧双唇,他明了,步扬知道了。
步扬抬剑指着扶沧,冷道:“扶沧,你可藏得真好,竟连我也被你骗了。”
扶沧叹了口气,接受这个结局,他闭上双眼,等待步扬出手:“若你真能将我杀死,请一定毫不留情。”
闻言,步扬轻蹙眉,怀疑这是扶沧逃脱罪责的把戏,问道:“什么意思?”
扶沧睁开眼,终于将多年的隐忍吐露:“我体内有一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起初它并没有任何威胁,可后来它越来越厉害,甚至能操纵我。”
“我努力消除它,同化它,甚至想杀掉自己从而消灭它,可都没有用,这个东西它有自己的灵识,每当有人威胁到它的存在,它就能在瞬间控制我,反抗我。”
步扬闻之色变,这般匪夷所思之事简直闻所未闻,她警惕道:“你休要骗我,妄图让我放你一马?”
扶沧摇头,近乎绝望道:“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起初我并不知道那些人是我杀的,直到猫妖被众弟子围困,那时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陷入了那东西给我制造的梦魇中。”
“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制止的,可一切都晚了。你说得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我这一生自以为是,直到现在我终于接受,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凡人。”
“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人间太平,永无战乱,我没法成为那个领头之人,世间人心难测、易变,我没法让这个世间更好。”
字字无措,字字绝望,步扬太懂这种感受了,太懂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她望向扶沧那双绝望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他往日的慈悲与光明,可那双眼睛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无尽的深渊。
她可怜扶沧的无措,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可这种无措在天下苍生面前微不足道,步扬仍是下手了,霞光刺入扶沧心口,刺入这位曾与她志同道合的仙友体内。
可的确如扶沧所言,他没法死,他体内的那个东西不答应。
步扬也是一个执着之人,她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都东西永远存在,更何况还是一个邪物。
她调动体内的所有灵力,拼尽全力攻向扶沧,可扶沧此刻已被那东西控制,他开始反抗,甚至反攻步扬,两股强大的力量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身经百战的步扬知道这样下去谁也落不得好,她仔细打量扶沧身上的弱点,最终锁定到他平生最宝贵的一支笔上,她喊道:“扶沧!你再不清醒,这支笔我可要毁掉了!”
闻声,扶沧的瞳孔当真清醒了一瞬,可也只有一瞬,他身体便再次被那东西控制。
见此,步扬只当没威胁到扶沧,她喊道:“霞光,去!”
她是神剑霞光的第一个主人,霞光感受到步扬的召唤,轻而易举地穿过两大修士的法力,将扶沧腰间的笔勾了出来。
这支极为普通的毛笔,扶沧可是宝贵了半百岁月,旁人岂能轻易拿走,霞光即将将笔勾走的瞬间,扶沧清醒了,他施法拉住笔,道:“那东西想彻底控制我,快!你我合力将我彻底封印,以此它永远都别想出来!”
步扬蹙紧眉头,忧心重重,忧心的是这道封印能存在多久?
她寿数降至,若有一天不她在这个世上,那么布下的封印也会随之消失,那东西岂不是再现人世?
可她来不及想太多,此地只有他二人,世间也唯有他二人能封印得住。
步扬望向扶沧,四目相对,她诀别道:“各自珍重。”
语落,诛仙封印落,扶沧困于阵,无妄境终成了无望的等待。
境内,狂风不止,唯余步扬一人置身茫茫大漠,那东西虽被封印,却为了求生将封印阵换了地方,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步扬抬头仰望这片混乱的天际,她本以为怨气已除,天下太平,可随寿元将尽而去,可太平是很遥远的事情,往后的万世太平,还得下一辈的人们继续努力......
没了扶沧的世界仍在继续运转,时光匆匆流逝,谁也不知道步扬布下的封印到底在哪里,直到又一个半百过去,扶沧还是出现了。
可这时,人间大变,四国之争如火如荼,王权贵族勾心斗角,穷苦百姓颠沛流离,寻道修士自顾不暇,上界仙人不问世事。
而这世上扶沧唯一认可的志同道合之友,一代天纵奇才步扬混沌天地,妖王昙月散尽妖力于虎、狐之王,后随挚爱魂飞魄散。
这个以护佑苍生为己任之人,控制住体内的邪物,准备继续行苍生之道时,猛然发现世上没人会等他,这个世间不会因他一人而停止,偌大的人间,再也看不见扶沧曾存在的痕迹。
他如同一缕幽魂,游走在空荡的人间,他看不见自己存在的意义,也寻不到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当然,扶沧现世的消息迅速传遍修界,更有人传到人间,可四大国不再害怕听见他的名讳,不再惧怕他的狂妄,百姓更是疑惑他不是早就飞升成仙,否则怎会瞧不见人间苦楚?
他于世人更像一个传说,一个如史书上记载的神明一般,高高在上。
最终,扶沧回到了九溪境,回到了他的茅草屋。
天际微亮,薄云聚形,屋外蝉鸣渐渐响起,发着绿光的萤火虫四处游荡,仙境中的烟雾逐渐扩散,这是独属于这一方天地的安宁。
扶沧如从前一样,喜欢坐在窗边的桌前,吹着凉风,看着美景,拿着最爱的笔,写下诗词歌赋,享受孤独的悠闲。
可今日,扶沧拿着笔,想了半晌,也没写下一个字,因为这是一封绝笔书信,可他竟不知留给谁。
最终,他写道:
小笔,可安好?
你虽一直在我身边,但魔界一遭,我再也感受不到你的存在,所以你可安好?
仔细算来,你竟陪伴了我百年,若你真是一支神笔,是否在日日相处中发现我的不同?
我本只想做个自在闲人,可某一日开始,我便日日做梦,梦中皆是人间生灵涂炭之景,皆是世间毁灭之兆,而我成为了一切灾祸的源头。
我明白,是我体内的那个东西作祟,我开始害怕,害怕噩梦成真,害怕世间因我而毁灭。
所以我拼了命的护佑天下苍生,不断精进术法,不停压制邪物,想以此证明我不会成为噩梦中的自己,想以此改变我、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运。
我以为我可以,可我还是输了。
苍梧国的暴乱,那个孩童之死,成了触发邪物彻底苏醒的源头,我自己都不知道它何时控制了我,何时在人间屠杀百姓,直到猫王的那番话,邪物想击溃我,将事情的真相全部出现在我记忆中,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苦苦寻找的凶手竟是我自己。
那个时候,我明了邪物终有一天将会彻底取代我,但我依旧不想妥协,我马不停蹄地跑到魔界,试图用正义的方式压制心中的不安,可在那里,我彻底知道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可笑。
被封印的半百岁月中,我一直与它对抗,直到我以为我终于控制住它,封印也在这时被打开了。可重回人间似乎是邪物给我的最后一击,它放我出来,让我看见世间的残酷与冷漠,让我看见从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小笔,我坚持不住了,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做到。
小笔,若你当真是一支神笔,请一定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请一定阻止邪物的灭世之念。
小笔,愿你记得我,愿你安好。
扶沧绝笔。
最后一字落下,珍爱的毛笔滚落到地上,洒下一片墨痕,白衣仙人凝望着天际,他瞧见初升的太阳,将天空的祥云染成红色,他听见仙鹤的啼鸣,给这一方天地奏响生命的绝唱,他闻见清晨草木的清香,让万物众生感受到最后的安宁。
他在这一日的清晨飞升了,一个如此平凡的一天。
世人震惊扶沧的突然飞升,更羡慕他的天赋与运气,从今往后,扶沧真的成为了受世人景仰的上仙。
可只有扶沧自己知道,此一去,他将不复存在。
扶沧飞升后不久,人间突然雷雨不断,更有天雷落于九溪境中,一道雷电劈碎了那间茅草屋,也劈碎了屋中再无人拾起的笔。
“这可是一支绝世神笔啊,没想到您如此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此笔不凡!”
“既如此,我买了。”
“小笔,你与我一同守护山河太平,可好?”
“此笔好生特别,不若送我?”
“是你唤醒了我。”
“愿世上如君者甚多,愿世间如君之所愿。”
“你们离开不是逃避,而是去做更多守护黎民苍生之事!”
“梅姮...梅姮...梅姮......”
“我在。”
“我想出去之后,我们都能平安。”
“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观画迷迷糊糊,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现在又突然想起来了,她的名字是什么呢......
她好像想起来了,在冥界的那些年,她没有名字,冥主见她身穿绿色,便唤她小绿,但她自己并不满意,她想,既然人生重新开始,也该有个新的名字。
可思来想去许久,她仍是没有找到满意的名字,成为引渡人的前一夜,她似乎做了个梦,梦中她看见了很多东西,可醒来都忘了,最后她认为,做梦更像在看一幅幅精美的画卷,她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如此,那便这般活下去吧,观画。
她想起来了,想起了一切,她的名字是观画,她的朋友还在等待她的回归,她要活着出去。
扶沧:何其可笑,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支笔上,可我真的认命了。
观画:今日收到了一封迟来万年的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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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百年相伴绝笔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