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无光的奈河河底,观画猛然睁开双眼,随之而来的是全身深入灵魂的刺痛,水下的窒息感也紧随其后,她有一瞬慌乱,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施法隔绝周身的奈河。
但或许在奈河下待得太久,观画此刻竟没有一点儿法力,她想拼命游上去,余光却瞥见了早已在河底昏睡的众人。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大家被奈河腐蚀,她往下游去,每见一人,脑中竟不自觉地回想起轮回镜中看到的他们。
简修,誓死守城,心有信仰的将军;时界,一饭之恩,以命偿还的孩童;祝灵,以死证道,护佑族人的猫王;景溯,以身殉道,坚定道心的修士。
秦昭......扶沧封印消散后,观画随他见过秦昭的第一世,本是混于市集的小偷,满口油嘴滑舌,最终却为了乡镇百姓成为一代女侠。
轮回镜中的画面一一闪现,恍如隔世,恍如万世。
然观画思索如何将所有人带上岸时,她万万没想到,她竟在奈河底看见了冥主周最,也看见了梅姮。
“我想出去之后,我们都能平安。”
此时此刻,观画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她以为走出轮回镜,意味着胜利,然而却是更加残酷的现实,奈河河底昏暗至极,她却能清晰地瞧见早已腐蚀的身魂。
苦涩的眼泪悄然落下,与奈河融在一起,同时,观画意识逐渐模糊,沉入更深的河底,她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法将所有人都救出去。
没想到,万年前她醒来的地方,竟成了她最后的归宿。
但奈河下,竟还有一人,观画仔细辨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扶沧!
观画无力地笑了,她任凭河水贯穿全身,满脑子只觉得无比荒诞,枉费扶沧苦心多年,哦不,准确来说不是扶沧,而是那个邪物,处心积虑取代扶沧,盘算谋划万年,最终落得大梦一场空。
这一生有遗憾吗?
理应没有的,观画开始回想这一生,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身世,同时界五人一样,是被创世法器器魂选中之人,只是她落入轮回遇到了扶沧,遇到扶沧体内的邪物,扶沧飞升后被邪物取代,邪物妄图毁掉扶沧存在的所有痕迹,于是它降下天雷,劈碎了那间茅草屋,她也因此结束了第一世。
因邪物的影响,她没能继续进入轮回,而是化为人形昏睡在轮回镜旁,被周最发现,万年后,另外五个器魂完成万世轮回,将她唤醒,六个身赋创世之力的人一起在百年前降生于这世间。
所以没有遗憾,她知道了自己的来历,找到了幕后真凶与真相。
可为什么此刻她如此不甘心?
她为自己不甘心,好不容易知晓一切,还没痛快活一场;她为时界五人不甘心,一生背负救世的命运,只得在闲暇中拼尽全力享受属于自己的日子;她为梅姮、为扶沧、为天下之人不甘心,这样的结果配不上多年的努力,这样的结果不知不觉毁掉了多少凡人的一生。
她想,如果一切能重来,会不会有更好的方式,让热爱这个世间的大家一起活下去......
汹涌的奈河不会留情,它平等地对待任何一个落入怀抱的魂魄,冷漠地腐蚀河中的所有人,它无声无息,又暗藏骇人之力。
观画最后的期望在河下回响,她明明没有说出口,却有人听见了。
景溯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她闭紧眼睛,紧蹙眉头,前世太多痛苦的回忆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世她的结局都如此惨烈?
难道身赋创世之力的代价就要世世以痛苦结束?
不,景溯摇头否认,那些前世都不是她,经历万世轮回的是器魂罢了,她是景溯,只是一个身赋创世之力的人,她的一生就是现下百年,从前种种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景溯猛地睁开双眼,想明白前世今生的关系,瞬间清醒过来,从前她和大家都很疑惑,为什么要让他们没有万世的记忆,现在她终于懂了,因为那些本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除了身赋创世之力以外,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河水窒息煎熬,景溯不知道这是哪,她看向周围昏睡的众人,怎么只有她醒过来了?
她还没搞清楚现在什么状况,紧接着就瞧见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抬手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猩红的血液被底下的东西吸引,源源不断地朝那处靠去。
不止她一个,还有时界、秦昭、简修、祝灵和观画,他们的血液都朝着那微弱的光芒聚集,同时,更有白色的灵识也朝着那处汇聚。
景溯这才意识到什么,心跳猛地加速,她低头看向心口,那里正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她猛地抓住那道光,金光透过指缝依旧清晰可见,仿佛黑暗中的明月,在无措的世界给予希望的光芒。
是众生笔的力量!
景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一瞬,她怔怔地望向观画,绝对没错,这就是属于众生笔的力量,不是器魂,也不是创世之力,而是早已被摧毁的众生笔。
她猛然回想第一世,原来梅姮突然将一支笔打向她,是因为那支笔里有众生笔的碎片?
可那支笔并不是万象笔,怎么会有众生笔的碎片呢?
难不成有很多个碎片?
景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不管真相如何,她都得感谢梅姮在那时的出手,定是两件创世法器相撞产生了痕迹,从而让她能现在醒来,也从而能够扭转乾坤。
她看向河底闪动的光芒,此刻因六人的血液和灵识汇聚,它变得越来越明亮,将漆黑的奈河照得通亮。
景溯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激动,谁说人的命运不可改变?
谁说同归于尽就是他们的结局?
她偏要重塑时间,扭转因果!
景溯拼尽全力朝光亮游去,带着所有人生的希望去觉醒因果镜之力!
“砰”的一声,天际一片白,创世之力的光芒亮得刺眼,彷佛将世间一切都笼罩。
没有人知道,这个世间是如何存在,众生是如何存在,也没有人知道,时间在悄无声息地后退,将发生过的一点一滴统统抹去。
世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时间已被重置,过去和未来已被改变。
人们只是莫名其妙地愣了一瞬,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三个人玩有点无聊啊,我们把观画叫起来吧!”
“你是惦记观画口袋里的钱吧?”
“那不然呢?谁叫你们都是穷鬼,不多坑点观画,哪有钱买想要的东西?”
......
海风凛冽,冬日暖阳倾洒下来,橘色的大海一望无际。
景溯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她惊恐地朝四周瞧去,不在冥界,这里是......南海的轮船上!
她成功了!
她成功改变了命运,让大家回到出事前!
一切都太梦幻,景溯没忍住朝自己扇了一掌,火辣辣地疼痛让她感受到真实,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你做什么?不就输了一局,至于扇自己一掌吗?”简修看乐了。
祝灵笑道:“你要是这样,我得扇自己多少掌?我们一起去把观画叫醒吧,我真的不想再输了。”
闻言,景溯脸色不佳,大家都不记得发生过的事情了,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将真相吐露,只得苍白地摇头,道:“走吧,去叫她。”
语落,只听“噔噔瞪”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观画跑上轮船二楼,她惊慌失措地望向三人,眼神来回确认,最终与景溯四目相对,她们彼此明了,只有她二人记得一切。
待秦昭和时界从仙界回来,观画和景溯就招呼大家坐下,片刻静寂后,景溯坦明真相。
时界、秦昭、祝灵、简修:“???”
这二人合起伙来逗他们?
秦昭一言难尽道:“你是说我们都死在奈河下了?”
时界不信:“开什么玩笑?我、秦昭还有祝灵都觉醒创世之力了,若在奈河下就能将我们杀死,扶沧那么费尽心思阻止我们觉醒力量,不有点搞笑吗?”
这时,观画将她在轮回镜看到的一切也说了一遍。
时界、秦昭、祝灵、简修:“???”
什么叫扶沧不是扶沧?
才回来听到点儿尾巴的梅姮:“!!!”
她终于想起来了。
梅姮连忙在观画和时界中间挤了一个位置出来,随即笑盈盈地盯着观画:“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再次见到万年后的梅姮,观画心中有一丝造化弄人的感慨,她没有回答,道:“在上清山,你为什么不说?”
梅姮挑眉回道:“说与不说其实并无关系,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只是当年说是我好友的笔化成人形站在我面前,不得不让我颇为好奇。”
祝灵忍不住打断道:“你们叙旧一边去,现在正事最要紧,什么情况?真的?你们没有骗我们?”
观画道:“要验证是不是骗你们,其实很简单,梅姮殿主平日虽然不着调,但事关天下大事,他不会开玩笑。”
她转头看向梅姮:“你化为人形后,法力并不高,但性子嘛还是这般张狂,某次你追一只恶鬼,追到了九溪境里,扶沧现身斩杀恶鬼,你却一眼看中了他腰间的笔,是不是?”
“是。”梅姮回得很干脆。
“为了这支笔,你连着三日进九溪境来偷笔,却都没得逞,还被扶沧打得很惨,是不是?”
梅姮迟疑一瞬:“是。”
“妖王昙月陨落天地,妖界一片大乱,你同狐族和虎族一同平定妖界,从此三妖称王,互相制衡,是不是?”
梅姮盯着观画,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的笑慢慢平了下去,问道:“魔界,你灵识感应到我,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想出去之后,我们都能平安。”观画毫不犹豫应道。
“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梅姮还没问完,观画便立马给出了答案。
“观画,观赏画卷的观画。”
万年后,那支笔终于给了她回应。
闻言,梅姮笑出声来,道:“是,她说得都对。”
时界四人面面相觑,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他们地意料,简修不服道:“凭什么只有你俩记得?景溯记得就罢了,观画也记得?”
“就是就是!显得我们四个很弱!”祝灵附和道。
景溯、观画:“......”
现在的关注点是这个吗?
景溯回道:“或许是我俩相撞产生了痕迹?”
时界蹙眉,怎么想都捋不顺:“所以是先有我们进入轮回镜,观画才会有记忆想改变点什么,还是先有万年前才有万年后呢?”
秦昭“啊?”了一声,没听懂他问的什么,道:“反正因果已经乱了,谁能知道我们以前有没有觉醒过因果镜之力,这次又是第几次重来呢?”
所言极是,世间环环相扣,管它是先有万年前还是先有万年后,又或者万年前有另外的什么契机导致法器相撞留下痕迹,他们总归要活在当下。
既然老天给了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那就去重塑因果吧!
时界、秦昭、简修、祝灵:要不要这么荒诞离奇?关键是同为身赋创世之力的人,为什么我们四个不记得?不公平!
景溯、观画:看来我们两个要厉害一点!
梅姮:她竟然真的记得,真的知道了,果然活得久了,改变过去和未来的事都能见到。
周最:??别分析了,能不能先来冥界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6章 生死一瞬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