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冷冷落在两人之间。
苏晚眉就站在几步开外,面罩摘下的那一刻,沈惊寒握枪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是她。
真的是她。
梦里护着她、替她挡下爆炸、在硝烟里说“我护着你”的人,此刻就活生生站在眼前。眉眼依旧清浅,气质依旧沉静,只是那双曾经只盛满温柔的眼底,多了几分沈惊寒读不懂的幽深。
“苏晚眉。”沈惊寒开口,声音绷得发紧,“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每次作案,都要留下梅花印?”
苏晚眉垂眸看了眼指尖沾着的墨色梅花印,轻轻掸了掸,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沈警官,抓人要讲证据。你凭什么说这些案子是我做的?”
“现场只有你的脚印与指纹,”沈惊寒压着心口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每一处,都和你吻合。”
她不敢提那半块玉佩,不敢提那场爆炸,不敢提废墟里那具替她死去的身体。她怕一开口,所有伪装都会崩裂,她怕眼前这人再一次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苏晚眉抬眼,目光直直落向她胸口的位置。
那里,正隔着警服,贴着那半块羊脂玉梅花佩。
“你身上,带着一样东西。”苏晚眉忽然说。
沈惊寒心头一震。
她果然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沈惊寒声音发哑,“在西市粮铺,你一看见我,就知道是我。你故意替我解围,故意留下线索,就是为了让我找到你。”
苏晚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沈警官,你现在的职责是抓贼,不是认人。”
“我抓的不是贼!”沈惊寒终于失控,声音陡然拔高,“我抓的是一个明明已经死了,却又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我抓的是一个用命护着我,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的人!”
积压了这么久的恐惧、愧疚、迷茫、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想起那片尸山血海,想起那具温热的身体,想起自己推开她时的绝望,想起日日夜夜攥着半块玉佩的煎熬。
“那场爆炸,你明明替我挡在了前面,”沈惊寒眼眶发红,“我亲眼看着你……看着你没了气息。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结果你呢?你好好的,在佐藤府上做先生,在夜里做贼,你甚至……甚至不肯认我。”
苏晚眉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那层永远沉静淡然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
“你以为我想?”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沈惊寒从未听过的疲惫,“我若不‘死’,死的就是你。”
沈惊寒一怔:“你说什么?”
“那场爆炸,根本不是意外。”苏晚眉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仓库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开口,“有人要我们死。要我死,也要你死。”
沈惊寒浑身一冷。
她一直隐隐觉得那场爆炸不对劲,却从没想过,竟是冲着她们两人来的。
“我不‘死’,他们就会一直追着我们不放,”苏晚眉望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疼惜,“我只有用自己的命,换你全身而退。那具尸体,是我提前安排好的人,身形与我相近,炸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会以为,死的人是我。”
沈惊寒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没用,是自己拖累了她。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亲手推开了那个救她的人。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牺牲。
“你为什么……”沈惊寒喉咙发紧,“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苏晚眉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梦里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因为我说过,”她轻声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护着你。”
一句话,击碎沈惊寒所有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攥着枪的手缓缓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些日子的压抑、恐慌、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苏晚眉上前一步,想要伸手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声道:“别哭。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沈惊寒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浑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梦见你对我说,你疼……”
苏晚眉眼底一痛。
“再等等我,惊寒。”她压低声音,“我在佐藤府上,是为了查一批军火。这批军火一旦运出去,会死更多人。我必须拿到名单,必须毁了它。”
“那我跟你一起。”沈惊寒立刻抬头,“我现在是警察,我能帮你。”
“不行。”苏晚眉断然拒绝,“你越靠近我,越危险。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了,我不能把你拖进来。”
“我不怕。”沈惊寒固执地看着她,“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苏晚眉望着她固执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究是软了心。
“好。”她轻轻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能冲动,不能擅自行动。”
“我答应你。”沈惊寒立刻应声。
苏晚眉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凉,触感真实,沈惊寒才真切地意识到——她没有失去她。
她还在。
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线,还有人低声交谈。
“队长,里面好像有动静!”
“进去看看!别让贼跑了!”
是刑侦队的人。
沈惊寒脸色一变。
如果被人看见她和苏晚眉这样站在一起,百口莫辩。她会被当成同党,苏晚眉的身份也会彻底暴露。
苏晚眉立刻后退一步,重新拉上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按计划来。”她低声道,“你抓我回去。”
沈惊寒一怔:“什么?”
“抓我。”苏晚眉语气坚定,“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被怀疑。我会想办法脱身,不会真的有事。相信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光线已经照到仓库门口。
沈惊寒没有时间犹豫。
她猛地抬手,将苏晚眉按在墙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是一副标准抓捕姿态。枪口稳稳抵住她的后背,声音冷厉,不带半分私情:“别动!警察!”
门被一脚踹开。
刘队长带着队员冲进来,就看到沈惊寒已经将人制服,嫌犯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沈惊寒?人抓到了?”刘队长一愣,随即面露赞赏,“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队员们上前,拿出手铐,将苏晚眉铐住。
苏晚眉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被带走的前一秒,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等我。”
沈惊寒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走的背影,心口又酸又涩,却死死咬住唇,没露出半分异样。
她抬手,摸向胸口。
那半块玉佩,依旧温热。
这一次,她不会再弄丢她。
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踏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