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门外那人提着根木棍扫了一圈,皱起眉:“奇怪了,说这凤家小姐回了府,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喂!你见着凤家那个恶女没有?”后头又挤进来一人,见屋内只有夏般一个,扬声便问。
夏般正压着胸口那团莫名的烦躁,无心搭理这些人,他抬眼冷冷地看过去。没有杀意,甚至没什么表情。只一眼扫过去,那些人不由得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压,齐齐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发麻。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退出了凤家大门,领头的在街上交代了几句,让大家各自去镇中找找。正要散开,迎面被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几位大哥,见过这画像上的人吗?”
几人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一女子,寥寥几笔,眉眼却勾勒得极为出挑,是那种见了一面就很难忘掉的长相。
见他们点头,小厮大喜,拉着领头之人就走,“快跟我走,我们公子说,提供消息的人都有赏。”
“你们公子?”那人被小厮拉着,不太情愿地迈着步子。
小厮听他问,松开了手,一副你爱来不来的样子说道:“幽大人家的公子,说了有赏难不成还有假?”
那人一听是幽府,赶紧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你说她在凤家?”幽墨听闻有了消息先是一喜,却听他们说是在凤家,不由得心里一紧。
莫非,她们二人相识?
“是啊,我们听闻凤家那个恶女回了凤家,就上门去找,确实是在凤家见到了画像上的女子。”
“那凤厘呢?”幽墨忙追问道。
“我们把凤家翻了一个遍,也没找到那恶女。”说完,那领头之人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害,我竟然忘了,公子您曾和她定过亲。可她名声不好,您也是知道的……”
幽墨挥了挥手,“知道了,云胡,带他们去账上支赏银吧。”
人群退下,他原地踱了两步,终究是没能按捺得住,抬脚就往外走。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凤家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扣响了门环。
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了一张脸。
幽墨满脸的期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直直撞上了那双眼睛。
“凤厘?”
凤厘瞧着门外这人,衣着华丽,手里也没有家伙事儿,看着不像是来找事儿的,偏了偏头,试探地问:“你是?”
幽墨心里乱得很,到底是没见着那人的失望更多,还是在这里碰到凤厘的意外更多,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看着她乖巧地站在门口,歪着头等自己回答的样子,他心里砰砰直跳,就像二人第一次相遇时一样。
那日与她在街口相遇,她也是这般乖巧地看着他,也是这般开口问他的名字。
京城的那些世家小姐们都规规矩矩地,见了他都绕开了走,无人敢擅自同男子搭话,无趣的紧。
他看她的衣着,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却敢直视他,问他的名字。
他记得当时他满是欣喜,几乎愣了半天才回答:“我叫幽墨,你呢?”
“凤厘。”
“幽墨。”再次相见,他又说出自己的名字,同上次一样的欣喜,“真的是你,凤厘。”
听他这自来熟的语气,凤厘心里咯噔一下,不好,又是个熟人。
可现在也来不及去翻小厘那些杂乱的记忆,只好装作才认出他的样子,请他进来,“进来说吧。”
引着他往里走,背过身去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咧了一下嘴。
她知道自己不该笑,可这个人的名字真的让人难绷。
幽墨?这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幽默。
背对着她的幽墨不知她是什么表情,却看到了从拐角出来的夏般。
夏般阴冷的眼神盯得他浑身发毛,脚步顿了一下发问:“凤姑娘,这人是?”
凤厘这才发现夏般的异样,他正紧紧地盯着自己身后那人,警惕地像只准备扑向猎物的豹子。
“夏般,”她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这位是幽公子,是我的朋友。他叫夏般,是……是我的护卫。”
夏般眼中的防备没有减少,他低眉顺眼,遮住了自己的眼神,侧身让二人过去。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凤厘招呼幽墨坐下,自己准备起身去倒水,却被他拦住。
“不是有下人么。”幽墨说着,面向夏般,“你去吧。”
凤厘心想,还是不能习惯这世道的阶级,但也不能暴露得太过明显,只能也坐下,抬头看向夏般说:“你去帮我们倒杯水来,我和幽公子有话要说。”
夏般点头转身出去,身侧的双手却紧紧地攥着,指关节泛白,仿佛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幽墨见凤厘虽然坐在他面前,却眼神望向院中,并不与他对视。开口问道:“凤厘,许久不见,你好像变了许多。”
这话问得凤厘一个激灵,忙扯了个笑解释道:“经历此番灾祸,我也想通了许多事。”
这让她怎么接话,难不成说,我其实并不是原来的小厘吧。
闻言,他反倒愧疚了起来,叹了口气道:“节哀。”
凤厘的笑僵在脸上。
对哦,小厘刚死了全家人,这时候还乐呵呵才更不对吧。她赶紧垂下眼,低头搓着身前的衣带,“是啊……我如今已经没有家人了。”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看着她低头无助的样子,幽墨忍不住将她的手捉住,握在手中郑重地说道:“凤厘,你我二人还有婚约在。你还有我,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凤厘双手一颤,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人。
什么!?小厘啊小厘,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这从哪儿跑出来一个未婚夫?
凤厘颤抖的双眼和她不可置信的表情,让他心里没由来的一酸。凤家已然没落,如这时有人不在意这些,仍愿成为她的倚靠,她定很会很感动吧。
“凤厘,我们成婚吧。”幽墨深情地望着凤厘,一字一顿地说。
凤厘脑中嗡的一声,一头问号地盯着他。莫名其妙地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求婚,她没站起来立马跑路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正在她不知如何开口打破僵局的时候,二人的双手突然被大力扯开,紧接着一杯水塞进了她的手中。
“喝水。”
夏般把另一杯递给幽墨,没看他第二眼,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杯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不知他拿着水杯在门外站了多久。
感恩啊,大哥。
尴尬被打断,凤厘无比感恩夏般的突然出现,只是他要是再多待一会儿就更好了。
夏般出了房门,转身就跃上了房顶,和无相挨着坐下。
“成婚是什么意思?”
无相见他上来,往旁边翻了翻身,给他让出了些空间,“就是做夫妻啊。”
“夫妻是什么?”
“就是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
“我会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本来想两句话打发走他继续睡,见他没有要下去的意思,无相就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叹了口气说道:“那不一样。”
夏般盯着无相,眉头压低,嘴唇用力抿了一下,正色道:“怎么就不一样了?”
“做了夫妻,两人要在一张床上睡觉,坐一张桌子吃饭。时间久了,可能还会有个孩子,一起养育孩子。一起老去,最后头发白了、牙齿掉光了、死了,也要埋在一块土地里。跟你,怎么可能一样。”
夏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瓦片。
无相等了很久,以为他默认了它的话,重新躺了回去。
但过了一会儿,夏般低声开口。
“我能。”
无相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我能跟她睡一张床。我能跟她吃同一碗饭。我们也能有个孩子,我也会养孩子。我会和她一起变老,她死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死了,我就埋在她旁边。不管她埋在哪里。”
无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你懂你在说什么么?你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么?”
夏般没有看她,他低头看向院门口,凤厘正在朝着门外挥手。
“我不懂。”他说,“但我知道,我是她的。我会一直陪着她。”
无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人类真麻烦。”
夏般没理她,起身跳下了屋顶,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无相躺在房顶上,听着下面凤厘被吓了一跳的惊呼声,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真麻烦。”
“你怎么在我身后!又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吓我一跳!”凤厘一拳轻捶在夏般肩头,见他低着头没反应,忙追问道:“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问:“你要和他成婚?”
凤厘无奈地摆了摆手,“我没答应他,这不,先搪塞了过去,已经送他回去了。”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夏般转身就走。
凤厘跟在后面揶揄着:“没哭,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也是,你眼睛一直都是湿漉漉的。”
走出凤家的幽墨,一路小跑回家中,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婚书。
他脸上的笑一直没下来过,拿着婚书大声喊道:“云胡!爹回来了吗?去告诉爹,我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