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倒提着夜鹭的两只脚,一径走到院子角落的旮旯里。
它手中的夜鹭嘴部尖利,遇到危险的时候本会用尖嘴啄人的眼睛,可惜此时脑袋已被撞懵,一条鸟身软趴趴地垂着,口角边淌出一条血。
老陈抬起手,将鸟随手向着角落的桶里一扔,转头往屋子里走。
砰砰砰——
不想一只脚刚踏进房门,身后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老陈脚步一顿,转头看着紧阖的院门,语气不善:“一大早的,谁啊?”
“您好!我是璃月!”
老陈一皱眉。
这人......不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吗?
可是自家的娃娃才四岁半,还没到上学的年级了,这小老师找上来干啥?
“嗳!来了!”老陈不怎么耐烦地应了一声,慢悠悠地拉开门。
“您好!”璃月笑道:“刚才是不是有只水鸟飞过来撞在您二楼的玻璃上了?”
老陈皱起眉,不答反问道:“......你要干啥?”
“我?”璃月认真道:“当然是来救您!”
老陈一楞:“啥?!”
璃月干咳一声:“刚才我在宿舍五楼的窗口看到有只水鸟撞到了您家窗户上。正好呢,我男朋友是个鸟类专家,现在在WILDCHICKEN大学鸟类学专业任教,和我一同到这村子里研究鸟乱拉屎的问题,您能否把那只水鸟给我们,给他做研究用?”
老陈不悦道:“啥玩意?我听不懂!您了该干啥干啥去吧!”
说着,拉着院门的门把手,要将门关上。
“等等!”璃月拦住他:“您要是不想拿,让我进去,把鸟带走也成!”
老陈皱起眉:“这是我家,凭啥让你进来?!”
“好吧,”璃月道:“你这样见死不救,待会儿要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可救不了你!”
“走好不送!”
“你看看头顶吧,乌鸦就要来了!你要记住,能驱逐乌鸦的人,只有我......”
砰的一声——
老陈用力将门一拍,大吼一声:“给我滚!”
巨震撞击着耳膜,一腔子怒火在胸口左冲右突,不由沁红了眼。
方才,那女人说了什么?
乌鸦要来了?
老陈暗骂一声,几步走到角落的桶前,低头看向桶里的夜鹭。
它半睁着眼睛,用染血的翅子撑着桶底,几次踉跄着想站起来,可惜立了没多久,身体猝然一歪,便又倒下去了。
这天天在屋顶拉屎的鸟东西......本来他并不想留,可是最近听说这鸟竟然可以卖些钱。
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可村里的人都活得太穷苦了,于是他也不免动了这歪心思。
至于乌鸦,自从一年前被人拍到林中乌鸦尸坑之后,这一年来就再也没见过一只。
前几日,倒是听说有个疯疯癫癫的乞丐大喊着乌鸦化成了人形,来抢他破碗的五角硬币,嗡嗡的在村里闹嚷了一番之后,一群人拿着家伙冲过去一看,乞丐的破碗里却多出一张红彤彤的百元钞票。
本想将那疯乞丐捆起来打一顿,可是转念一想,也许这乞丐真见过乌鸦,所以中了邪失心疯了,才编出这些谎话来诓人。
于是村里人商议了一番之后,终于把那乞丐放了。
正思忖间,恍惚间有个黑影在老陈眼前倏地一掠,似乎是从他头顶飞去了。
老陈的心猛地一跳,抬头四下一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这是咋回事?!
不想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一阵刺痛,竟有个什么重物落在了他脑瓜子顶,再抬眼一看,眼前竟是一只倒挂着的乌鸦的大黑脸!
乌鸦垂着头盯着他的脸,喉中发出了驴叫般的一声:“嘎啊——!”
“啊!”老陈也大喊起来,脸色登时变得铁青:“是......是乌鸦!”
“嘎啊——!”乌鸦一面嘎嘎聒噪着,一面在他的头顶缠飞盘旋,不时地用鸟喙叨一下他的脑袋,待他伸手驱赶,乌鸦却又飞远了,他抄起铁锹欲拍,乌鸦却一个飞绕精准闪躲,随后屁股一扭,腰腹一绷,噗地在他头顶拉出一坨“洗手液”。
头顶一阵湿热,他伸手一抹,黏湿斑白的一大坨鲜得发烫的热鸟屎,老陈双眼一红,大骂一声:“草!”
于是挥起铁锹再次冲上去。
可惜一人一鸟拉扯了半天,鸟安然无恙,人却绕得眼前发黑。
老陈扶住墙,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阵,睁眼一看,那贱鸟竟落在了桶上,扯着它的破锣嗓子大喊一声:“嘎啊——!”
砰砰砰——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璃月的声音又响起来:“您家什么动静?!乌鸦是不是来了?!”
老陈忙应声道:“对!救救我!”
于是几步冲上去,将院门一拉,对着落在桶上的乌鸦一指:“你说的真神!你看,就是这只贱鸟在我头上拉屎!”
“不要怕!”璃月沉声道:“我来让它滚!”
“要......要咋做?!”
璃月阖上眼,口中喃喃地,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咒语。
这么神啊?!
老陈双眼放光,凑近了一听,含混的声音从她口中传来:“卡皮巴拉拉不拉拉布拉多......卡皮巴拉拉不拉拉布拉多......”
老陈:“......”
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可桶上的那只鸟似乎真的受到了某种震慑。方才鸟羽还放松地蓬着,此时却收束了,周身肌肉紧紧绷着,似乎随时预备着逃跑。
随着咒语的念诵,空气中仿佛有根无形的弦在缓缓拉紧,老陈不错眼珠地盯着,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忽然间,璃月猛地睁开眼,伸手对着乌鸦一指:“卡皮巴拉!”
“嘎啊——!”
乌鸦喉中忽而发出一声悲鸣,仿佛被隔空扇了一巴掌,一跃飞起来,惊叫着远去了。
老陈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眼看乌鸦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双眼登时一亮,一把握住璃月的手:“太好啊!璃月老师,多谢你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叠连急促的脚步声响。
李鸦疾步闯进来,看见两人相握的手,眼神微微一沉,他一把抢过老陈的手,上下一晃,唇边泛起一抹笑:“不谢不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陈道:“哦?!您就是她说的那个鸟类专家吧?”
李鸦笑道:“是我,我就是她男朋友。”
“原来是您!”老陈的脸立刻堆上笑:“对了专家,刚才你那个驱逐邪祟的咒语是啥来着,教教我呗!”
“您不必须学这个,有我们在,乌鸦它不敢过来的,”璃月道:“对了,那只夜鹭......”
老陈道:“来!给你们!你们连这桶子一块儿拿走吧!”
璃月道:“那就多谢了!”
李鸦道:“说起来,乌鸦也是为了带走这只夜鹭才来的,你要是早点给我们,它也不至于来攻击你。”
“是这样吗?”老陈一愕,低声念叨了句:“难怪我们村儿这么多鸟撞玻璃!”
璃月眼神微微一变:”您刚才说,这里鸟撞很多吗?”
老陈一愣,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话已出口,无法收回来了,索性长叹了一声:“确实挺多的,但是你去问,村里的人大多都不愿意说的。”
“为什么?”
“不吉利啊!这鸟撞了窗户,那就是阴间来报信的!家里要么是快死人了,要么是要遭祸了!”
“这什么邪门歪理?”李鸦不由嗤道:“这天上的鸟多了去了,难道都是阴间送信儿的?那地下的阎王开得起这么多工资吗?!”
“......”
李鸦道:“怎么不说话了?我鸦吃你丫大米了?!”
老陈一愣:“你......你说啥?!”
“没事没事,他研究新咒语呢!”璃月抢道:“不过,既然您说这鸟既然这么不吉利,那您为什么不赶紧丢出去?还把它留在桶里做什么?!”
老陈目光登时一闪:“这......”
璃月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说出来,我让专家再研发点新咒语,保佑您全家老小一辈子不会遇到乌鸦,怎么样?”
不想老陈还是没说话,沉默了半晌之后,终于蹦出一句:“没......没什么!我就是想,下次出门的时候把它扔出去!”
璃月眼神一沉。
这人......明显在说谎。
“好了好了,鸟你们也拿了,我还要下地干活了,”老陈几步走到门口,将院门一推:“你们二位赶紧忙吧,我就不送了!”
他面上笑着,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是赶客的意思。
李鸦转过头,看了眼璃月的脸色。
璃月拍拍他的手,转头对老陈道:“好,那我们就告辞了。”
从陈家院子里出来,两人带着被撞晕过去的夜鹭回到宿舍。
与之前的斑鸠不同,这只夜鹭的伤明显更重一些。璃月把斑鸠捞出来丢在了一边,将夜鹭放进了纸箱子里,用手机拨打了林业局电话,等待专业人士赶来救援。
璃月坐在纸箱子边,低头看着这只被装懵了的怪鸟,慢慢地皱起眉。
“离远点,”李鸦扯了扯璃月的胳膊:“这蟑螂须保龄球瓶凶得很,也傻得很,等它缓醒过来,会以为是你袭击了它,对着你的眼睛就是一口,能把你啄瞎了!”
璃月道:“你刚才说,蟑螂须保龄球瓶?”
李鸦点点头:“蟑螂须保龄球瓶,大枣核,天线大蟑螂,都是它!”
璃月不由失笑:“它长得确实像个外星鸟,头顶这两根蟑螂须子是干什么的?”
李鸦道:“是繁殖羽,繁殖期吸引异性用的!”
“竟然还有繁殖羽?!”璃月看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我大概永远无法理解鸟类的审美了!”
李鸦道:“怎么样?这保龄球是不是长得挺丑的?!”
“怎么会?这鸟只是长得怪了一点,还是挺可爱的。无论是乌鸦,还是这斑鸠夜鹭,造物主真是太神奇了,”璃月笑道:“这么可爱的小鸟,怎么可能是阴间信使呢?”
李鸦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到这个,刚才我飞到陈家院子里的时候,发现屋顶上瓦片的缝隙里有几粒没吃完的小鸡饲料。”
“小鸡饲料?”璃月眼神一变:“你的意思是,屋顶之所以有这么多鸟屎,是有人把小鸡饲料故意洒在了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