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几日。
晚上七点半,鼎峰集团顶层办公室里仍亮着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月城早已被夜色笼罩。林立的高楼亮起大片灯火,车流沿着城市主干道缓慢移动,从五十多层的高度望下去,只剩下一条条绵延不断的光带。
田秀甄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随后按下内线。
没过多久,秘书便抱着一沓资料走了进来。
“田总,您下午交代的事情已经整理好了。”
她将文件放到桌面,翻开第一页。
“这是我筛选出来的几处适合开咖啡馆的位置,都是目前月城客流比较稳定、商业环境也不错的区域。租金、面积、周边消费人群,还有不同装修方案的前期投入,我都做了简单测算。”
田秀甄低头翻了几页。
商圈,租金,面积,客流,设备预算,甚至连几种装修风格的大概成本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
说完,她合上文件,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我今晚还有安排吗?”
秘书愣了一下,表情很快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
她忍着笑提醒:“田总,今天是情人节。您平时那些需要应酬的客户,今晚基本都……有自己的安排。”
田秀甄:“……”
情人节?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原来今天是2月14日。
难怪从下午开始,公司里就陆续有人收到花,连平时下班最磨蹭的几个部门,今天六点不到都走得格外干脆。
“知道了。”
秘书点点头。
“那我先出去了。”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田秀甄靠进办公椅里,视线却不知不觉落在桌上那份厚厚的咖啡馆选址报告上。
她的生活其实一直很规律。
或者说—— 规律得有点无聊。
一个月里大半时间都在见客户、谈合作、参加饭局。剩下的日子,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出差的飞机和车上。
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文件,永远有下一场会议。
反倒像今晚这样,没有饭局,没有酒会,也没有任何必须出席的场合,成了一件相当罕见的事。
偏偏还是情人节。
田秀甄拿起手机,七点五十分。
去酒吧?她认真想了两秒。
算了,今天这种日子,一个人去酒吧,放眼望去八成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要是倒霉一点,再碰上自己的客户…… 对方搂着女朋友,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怎么看都有点像事业成功、感情失败的典型案例。
不去!
回家?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脑海里便已经浮现出那栋过分安静的别墅。偌大的客厅,永远一尘不染的餐桌,晚上一个人进去时,会在玄关听见的脚步回音。
田秀甄很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以前她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没人打扰,不用迁就,更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她始终认为可有可无的感情上。
事业才是最可靠的伴侣,不会突然说不爱就不爱,也不会半夜发消息问一句“你到底爱工作还是爱我”。
至少工作从来不会问这种送命题。
这个理论过去一直让田秀甄十分满意。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这个日子过分特殊,窗外整座城市亮起来以后,这间办公室反倒显得比平日更加安静。
她忽然觉得——
一个人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无聊。
田秀甄随手解锁手机,微信消息很多。客户的,下属的,还有几个朋友发来的节日玩笑。
她漫不经心地往下滑,直到一个头像出现在视线里。
一匹雪狼。
孤零零站在雪原中,银白色皮毛几乎和冰雪融为一体,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依旧像第一次看到时一样,带着属于猎食者的安静与危险。
田秀甄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弯了一点。
“小狼崽。”
聊天框点进去,自己之前发出去的消息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回复。田秀甄撑着下巴看了两秒,这女人是真能忍。那天在场好不容易逼着她通过好友,可是通过了跟没通过有何区别?
她正准备退出,视线却又落到桌上那份咖啡馆选址资料。
既然今晚没事…… 去喝杯咖啡也不是不行。
忙了一整天,适当放松一下,很正常。而且秘书刚好把新店选址整理好了,总不能白做。
顺便拿给古静看看,非常合理。
主要是谈咖啡馆,跟什么2月14日、情人节、别人都去约会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田秀甄越想越觉得逻辑严谨。
于是拿起资料,拎上外套,再顺手拿起车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她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职业西装。
是不是……
太正式了?
念头出现的一瞬间,田秀甄自己先愣住。
她去见古静谈事,又不是去约会,管衣服干什么?
莫名其妙。
田秀甄面无表情地否定了自己刚才那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推门出去。
只是走进电梯以后,她还是借着电梯门上的倒影,顺手理了一下头发。
只一下,工作习惯而已,跟古静当然没关系。
***
晚上八点半,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老街入口。
二月的夜风带着明显凉意。
田秀甄下车时顺手拢了一下外套,手里还抱着下午秘书整理好的那份咖啡馆选址资料。
今晚的老街比平时热闹不少。沿街几家花店门口摆满了玫瑰,餐厅外挂着暖黄色灯串,年轻情侣三三两两从石板路上经过,偶尔还能看见有人抱着大束鲜花从她身边走过。
甚至连平日里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今晚都在纸袋上印了颗爱心。
整个世界都在提醒她——
今天是情人节。
田秀甄视若无睹,她是来谈咖啡馆选址的,谈公事,非常正经。
她一路走到静咖啡门前,推门进去。
“叮——” 铜铃轻响。
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吧台后的古静。
古静正低着头,为一杯刚完成的卡布奇诺做最后的拉花。细白奶泡随着她手腕轻轻晃动,一道纹路缓缓在咖啡表面铺开,最后收成一片漂亮的羽叶。
她今天仍旧穿着黑色衬衫,外面系着棕色围裙,乌黑的齐肩短发自然垂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暖黄色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将平日里偏冷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咖啡杯。
明明只是在做一杯咖啡,偏偏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田秀甄站在门口,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秒,直到古静把杯子递给客人。
“您的卡布奇诺。”
客人笑着道谢。古静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吧台,依旧没有因为新客人进门而表现出多少热情。
田秀甄这才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晚上好。”
古静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田秀甄早已经习惯。
甚至觉得哪天古静突然热情地回她一句“晚上好”,她可能反而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发烧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啪”地放上吧台,顺势推到古静面前。
“给你的。”
古静扫了一眼。
“什么?”
“咖啡馆选址。”
田秀甄非常自然地翻开第一页。
“我让秘书筛过了,这几个位置都不错。客流、消费水平、面积、租金和装修成本都有。”
她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地址。
“这个最好。”
田秀甄一本正经地解释:“离鼎峰集团走路不到十分钟。”
她抬起眼,笑得十分理所当然。
“以后姐姐想喝你做的咖啡,也方便一点。”
古静:“……”
她没认真往后翻。直接合上文件,推回去。
“我说过,不需要。”
田秀甄看着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资料,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我是真的不明白。”
“你救了我,我想报答你,不是很公平吗?”
古静低头整理咖啡豆,没有回答。田秀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商人的职业病忽然又犯了。
一个人如果不接受条件,就一定有不接受的理由。钱不要,工作不要,新店不要,那她到底要什么?
田秀甄眯起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可能。
“这个世界上,总不能真的有人什么都不要吧?”
古静依旧没理,田秀甄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真相。
“还是说……”
她身体微微往前倾,眼底已经带上了一点揶揄。
“你故意什么都不要,就是想让我一直欠着你?”
古静动作停住,田秀甄却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甚至慢悠悠补上四个字。
“欲擒故纵?”
空气安静了足足5秒。
田秀甄终于后知后觉发现——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古静缓缓抬起眼,那双原本就深黑的凤眸,此刻安静得有点吓人,田秀甄脸上的笑渐渐僵住。
古静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口。
“门在那里。”
“……”
“自己出去。”
田秀甄沉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辛辛苦苦带来的几十页选址报告。
又看了看门,再看看古静。
很好,情人节。
别人收到的是玫瑰和巧克力。
她大老远开车过来,收到的是——
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