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成司群只觉得啰嗦,根本没往心里去。他甚至趁叔叔不注意,偷偷对界碑做了个鬼脸,心里嘟囔:守护?小爷我这么强,谁需要我守?只有别人求我保护的份!
思绪回到现在。
成司群跑出去很远,直到听不见大人们说话才停下。周围安静得过分,连鸟叫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针叶林的呜咽。
正当他无聊想折返时,三个身着便服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那是常年刀口舔血才有的味道。
“站住!”
一名精悍的中年人猛喝道。下一秒,三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成司群心里“咯噔”一下,汗毛倒竖。他立刻举起双手,装出吓傻的模样,声音发抖:“你……你们是谁?这山里不让打猎……”
中年人和同伴用听不懂的语言飞快交流了几句,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转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带我们从山里出去。”
“行……行啊,叔叔有话好好说,枪……枪别走火。”成司群陪着笑脸,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几个人绝不是善茬。
另外两名膀大腰圆的黑衣人默契地点头,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就在那只粗糙大手即将碰到肩膀的瞬间,成司群动了。
他猛地下蹲避开抓捕,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小刀。
寒光一闪,狠狠划向左边黑衣人的手臂。
“嘶啦!”
衣袖破裂,鲜血飞溅。
跑!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偷偷动用了体内的“源”来加速,如离弦之箭冲向来的方向。
一边狂奔,一边打开腰间传呼机大喊,声音因恐惧变调:“喂!喂!救命!有坏人!有枪!!”
“砰!”
一声经过消音的沉闷枪响,在空旷林间格外刺耳。
成司群只觉得右腿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穿,剧痛瞬间麻痹了神经。冲击力让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顺着布满枯枝烂叶的斜坡滚了好几圈才停。
“可恶……居然有消音器……”
他疼得龇牙咧嘴,冷汗浸透后背。趴在地上,看着逼近的黑影,心里把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原来,真正的“坏人”,是不会跟你讲道理的。
与此同时,成杰腰间的传呼机里不仅传来侄子的求救,紧接着,总部刺耳的警报也炸响了:
“警报!各部门注意!十分钟前有十余名非法潜入的可疑武装分子入境!现已捕获三人击毙八人,剩余残党迫降至山岭深处!”
成杰握着传呼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林子里,成司群正咬牙试图爬起,一只大手却像铁钳死死扣住他喉咙,将他凌空提起。
双脚离地,窒息感如潮水淹没大脑,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挤压。
“Who are you?”
面前的黑衣人眼神冰冷,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Fuck you!I'm your father!”成司群脸憋得通红,双腿在半空乱蹬,对着那张大脸狠狠啐了一口。
“你个老帮菜!有本事收枪单挑!看小爷我不一脚踹得你波棱盖儿卡秃噜皮!瞅你长那熊样,浑身上下一身褶儿跟沙皮狗似的!一大老爷们欺负我一小孩还要脸不?咋刚才没给你们直接歼灭了,留下几个孤儿搁这浪费空气……”
他骂得飞快,唾沫横飞,用最凶狠的叫骂掩饰内心巨大的恐惧。
“傻大个你瞅啥!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他转头对另一个持枪黑衣人开喷,声音因缺氧嘶哑,“有种杀我啊!不敢吧?想留着当人质?这给你们能耐的!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爸爸!你敢碰爸爸就是狗!”
心里怕得要死,脑子却转得飞快:先骂着解气,顺便拖延时间。如果这帮孙子真敢动手,他就直接用魔法拼命。保密条例?命都要没了,谁还管!
“你和军方有什么关系?”
领头的中年人捡起地上的传呼机,熟练拆掉电池扔进草丛,眼神阴鸷如鹫,“我警告你别再贫嘴和耍花招。”
“咳咳……”被掐着脖子的成司群眼前开始发黑,肺部像要炸开,却硬着脖子从牙缝挤出字:“关、你、屁、事!大、傻、X!”
中年人眼中凶光一闪,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面无表情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住成司群的太阳穴。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臭小子,去死吧。”
“砰!”
枪响了。
但这颗子弹并非射向成司群。
中年人的脑袋像个被重锤击中的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温热腥臭,溅了成司群一脸。身体僵硬一秒,直挺挺向后栽倒。
“不许动!放了孩子!投降是你们唯一出路!”
树林阴影中,成杰举枪冲出,双眼赤红。在他身后,队员们呈扇形包围,黑压压的枪口封锁所有退路。
“放下武器!否则我杀了他!”
剩下两名黑衣人慌了,一个死死勒住成司群脖子,把他挡在身前当肉盾,用蹩脚英语嘶吼。
成杰看到侄子腿上流血的弹孔,心如刀绞。他举手示意队员后退,但手中的枪始终稳稳指着对方眉心:“我们可以谈谈。”
“他是你们的什么人?”黑衣人警惕地问,手中力道加重。
成杰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林间风声:
“我有义务维护国家安全和保护公民人身安全!他是中国人,我绝不允许你们伤害他!”
“可笑,即使牺牲你们自己也无所谓?”黑衣人觉得不可理喻。在他看,这些军人明明可以直接开枪把他们连人质一起扫射。
“我再警告一次!投降伏法是你们唯一出路!”
黑衣人绝望嗤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本来这次任务失败我们也没打算活着回去。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土制炸药包,毫不犹豫拉燃引线。
“砰!砰!”
几乎同一时间,几发精准子弹贯穿他胸膛。
但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冒着火星、死神般的炸药包,狠狠甩向成杰的方向。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炸药包在空中翻滚,引线燃烧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趴下!!!”
成杰大吼,声音撕裂喉咙。
成司群趁乱挣脱已死透的黑衣人,不顾腿上剧痛,发疯一样冲向炸药包落下的方向——
“司群!跑!!!”
那个位置太近了,根本来不及躲避,也来不及踢开。
只要有人挡住,只要有人压住它,冲击波就不会扩散,后面的队员和侄子就能活。
成杰看着向自己冲来的侄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
司群,你可以跑得比谁都快。你一定能做到。
快转身,不要过来。果断地、不要回头,跑到你能跑到的最远的地方。
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迎着那个冒火光的死神扑了上去。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压住了即将爆发的毁灭。
“叔!!!”
成司群的瞳孔缩成针尖,世界在他眼中失去色彩。他拼命刹车、想冲过去拉开他。
轰——!!!
巨大火光吞噬一切。
爆炸的冲击波夹杂热浪,将成司群狠狠掀飞。他重重摔在满是腐叶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
世界瞬间安静。
耳边只有尖锐鸣响,像几千只蝉在同时嘶鸣。
成司群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烟尘散去,那里已没有了那个总是踹他屁股、笑起来眼角有皱纹的男人。
只有一个被焦土覆盖的深坑。
成杰躺在坑底,身体残破不堪,军装被鲜血染成黑色。
周围的队员们红着眼眶,纷纷脱帽,对着那个方向,行了一个庄重到令人窒息的军礼。
“你……你们干嘛?”成司群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别敬礼啊……叔还没死呢……你们救救他啊……”
“成杰中校,牺牲了。”老张叔声音哽咽,别过头不敢看。
“不!他没死!你们骗人!”
成司群扑进坑里,跪在成杰身边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混着脸上血污,让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叔!你快起来啊!坏蛋都被打死了!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我也好好听话不乱跑了,你快点起来啊!”
“我不皮了……我真的不皮了……”
成杰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游离在生死边缘,听觉正在丧失。
但在生命最后一刻,那只满是鲜血和焦痕的手,却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那是肌肉的最后一点记忆,是灵魂最后的执念。
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成司群的脸颊,像是要擦去他的眼泪,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指尖温热,却又迅速冰冷下去。
手垂了下去,重重砸在焦土上。
成司群呆住了。他跪在那里,感受着脸颊残留的触感,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最后一点生气消散。
那一刻,山谷里的风停了。整个世界都死了。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他记不清了。
记忆像断了片的老电影,只剩摇晃镜头和模糊人影。他只记得有人把他抱起来,有人试图给他包扎腿上的伤,但他只是死死盯着担架上被白布覆盖的身体,一言不发。
那一年的夏天,长白山深处的风,冷得刺骨。
成杰,35岁。生在祥和盛世,面对生与死的抉择,因为信仰,毅然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践行了军人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