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大家聊着家常,聊着未来。
“我和你妈这边的研究快结束了,以后就不走了。”冷肃喝了一口啤酒,感慨道,“只要没人来招惹咱们,咱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
时钟指向了晚上八点。
冷孜骞突然放下了筷子,凝视着冷紫文:“你在想什么?一直没说话。”
“啊。”冷紫文回过神来,心脏开始狂跳。时间快到了。“我就是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该多好。”
“会的。”
冷孜骞伸出手,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抚上了冷紫文的眼睛。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如果连妹妹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哥哥呢?”
冷紫文想点头,想告诉他不用担心,这次我们有很多人。
可是……身体动不了了。
意识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瞬间陷入黑暗。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哥哥的一声叹息。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离家几百米外的草坪上。
冷紫文猛地坐起,掏出手机。
八点十分。
过去了十分钟。
“不……不!!”
她疯了一样跳起来,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肺部像是要炸裂一样,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恐慌。
转过街角,那栋熟悉的房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没有人等她。
冷紫文颤抖着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出三四米,她看到了一只手。
她冲过去疯狂地扒开砖瓦,泪水模糊了视线。冷肃双眼圆睁,直直地望着黑暗的星空,仿佛在质问苍天。
爸爸死了。
不远处,妈妈搂着哥哥倒在血泊中。宋玉萍的背部几乎被撕裂,而冷孜骞……那个承诺要保护她的哥哥,此刻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再也不会醒来。
“怎么会这样……大家呢?校长呢?成司群呢?”
冷紫文跌跌撞撞地往里走,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
她看到了汤恩昱。他像是一张破布一样被拍在断墙上,雪白的衬衫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面目全非。
她看到了成司群。他的半截身体被埋在废墟下,剩下的一条腿无力地耷拉着,金色的头发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都死了。
因为她去求救了,所以他们都来了。
所以他们都死了。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却比恶鬼的哭嚎更刺耳。
“是你哦。是你把他们全都害死了呢。”
那声音像是在评价一场无聊的游戏。
“如果不叫他们来,死的只有你全家。可是你非要挣扎,你看,连朋友都搭进去了。”
冷紫文跪在地上,双手抓着满是鲜血的泥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悲鸣。绝望像是一根冰锥,狠狠地贯穿了她的心脏。
“唉,这是多少次了?让我想想……第七十八回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厌倦,“可惜,上一次好歹还和那个黄毛小鬼一起跑掉了一段路呢。这次全灭,真没劲。”
“你……你是谁?!”冷紫文对着虚空尖叫。
没有回答。
只有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第一次,哥哥挡在她身前被贯穿。
第十二次,她和汤恩昱被困在结界里烧死。
第三十五次,成司群带着她在公路上狂奔,接应的车在眼前爆炸。
第六十次,妈妈把她推出门外,自己被怪物吞噬。
“快跑……”
“活下去……”
“紫文,不要回头……”
无数个死前的声音汇聚成巨大的轰鸣。
“不!!!”
“啊!”
冷紫文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
清晨的阳光洒在被子上,闹钟指向七点。
餐厅里传来哥哥摆放餐具的声音。
“早。”冷孜骞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纯牛奶和面包。
冷紫文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熟悉的问题再次响起,如同魔咒。
“我……”
冷紫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喜欢。
我恨透了这个世界。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找不到出口,看不到光明,只有永无止境的绝望轮回。
成司群的童年,是被封存在吉林省某处深山基地里的。
那是一座被原始森林吞吐呼吸着的江边沟谷。站在基地最高的瞭望塔上,能看见林海尽头,一条银色的链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边境线。
对于墙外的世界,他一无所知,也不觉束缚。连绵的青山是他巨大的游乐场,也是他的第一课堂。
清晨五点半,嘹亮的军号准时划破山谷寂静,惊起林梢飞鸟。成司群总是第一个弹起来,光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趴在结着霜花的窗边。操场上,迷彩服的队伍正列队晨跑,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拉成长龙。他会下意识挺起小胸脯,直到妈妈笑着把他拽回被窝,套上厚棉袜。
叔叔成杰是这里的副指挥官,也是他童年世界的锚点与坐标。
周末是成司群最期待的日子。成杰会带他去后山训练场,教他辨认野兽脚印、用枯枝搭防风窝棚,甚至教几招实打实的军体拳。
“叔,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
有一次,成司群坐在训练场的单杠上,两条腿悬空晃荡,鞋底沾满泥土。
成杰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副泛黄的旧地图,指尖夹着半截烟。闻言抬起头,正午阳光从军帽檐下漏出,照亮他眼角被风霜刻出的细密皱纹。
“像我什么?天天在这山沟里打转?”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自嘲。
“像你一样厉害啊!”成司群跳下来,激起一片尘土,兴奋地比划,“能跑那么快,能爬那么高,还能开枪!砰!砰!多威风!”
成杰笑了。那是一种温和、又混杂着成年人无奈的笑。他招手让男孩过来,把那张画满红线的地图摊在两人膝上。
“司群,厉害不是看你能跑多快,枪打多准。”
“那看什么?”男孩眨巴着眼。
“看你能为什么停下。”
成杰粗糙的手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国境线,指甲在纸面划出轻响,“看你在该回头时会不会回头,在该冲上去时……敢不敢把命豁出去。”
那时的成司群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话像电影台词。他还太小,不明白有些选择比速度更难,有些勇气比枪法更重。
偶尔,他能跟着大人们进山。
越往深处,古木参天,枝叶遮云蔽日,阳光只能像碎金般洒在厚重的腐殖层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与野兽粪便的混合气味,原始而浓烈。
“早些年,没你这小兔崽子时,这林子可热闹。那会儿还能打猎,野味儿一枪一个准。”队伍里的老张叼着狗尾巴草,一边用□□拨开灌木,一边絮叨,“现在可不行喽,讲究生态保护,连野鸡都不能碰。”
“你都打啥?熊瞎子还是东北虎?我看你这身板,遇见熊瞎子指不定谁是谁的野味儿呢。”十岁的成司群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高级迷彩,袖口挽了两道,走起路大摇大摆,活像巡视领地的山大王。
“说啥玩意呢?没大没小!”走在后面的成杰抬腿就是一脚,轻轻踹在侄子屁股上。
“哎哟我X——”成司群夸张地往前蹦跶,回头瞪眼,“叔你真踹?信不信我回家告状!”
“踹的就是你!还会爆粗口了?”
成杰作势挽袖子,成司群立马回敬一个极度欠揍的鬼脸,还扭了扭屁股:“略略略!你们太慢啦!老年人腿脚不好直说,小爷我先找傻狍子去咯!”
说完,他像只灵猴,一溜烟钻进密林深处,只剩晃动的树影。
“回来!不许擅自离队!”成杰的吼声在山谷回荡,惊起几只乌鸦。
“你说带这小祖宗出来干啥?找罪受还是找气受?”老张仰天长叹。
成杰无奈摇头,眼里却藏着一丝宠溺:“本想这是个调查动物踪迹的闲差,带他透透气……下次打死也不带了。”
“他跑不远吧?这带没大型猛兽就好。”老张重新点烟,有些担忧。
“精着呢,有信号弹和定位器。单论格斗,我让着点都快打不过他了。”成杰加快脚步,“走快点,一会用传呼机喊他。”
这份担心并非多余。进山前一周,成司群刚因“滥用能力”挨了顿狠揍。
那时他刚学会雷系魔法的初阶用法,金色电弧在指尖跳跃,酥麻而充满力量,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为在同龄人面前显摆,他溜到基地鱼塘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放电。
结果,爷爷养的那几尾名贵锦鲤,全都翻了白肚皮,死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成杰把他带到边境线的界碑旁。
夜风呼啸,刮脸如刀。成杰指着前方漆黑的森林:“知道我们为什么守在这里吗?”
“不让坏人进来呗。”成司群踢着脚边石子,冻得缩脖子,“叔,你说八百遍了。我有超能力,坏人来一个我电一个,来两个电一双!”
成杰沉默许久,突然伸手按住冰冷的界碑。
“力量这东西,像手里的枪。如果只为显摆,或宣泄情绪,那和拿枪乱杀的暴徒没区别。”
他蹲下身,视线与侄子平齐。那双常带笑意的眼里,此刻是深潭般的严肃。
“记住,司群。当有一天你不得不使用这力量时,一定是因为身后有必须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