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天的雨终于冲散了空气中的闷热,就连一直都阴沉沉的天空也在一夜之间变得澄澈明净。
早上初阳刚升,几缕阳光透过昨夜忘记关上的窗缝晒进屋里,床上的人或许是感觉到了那一丝热意,轻轻翻了个身,灰色家居服被卷起一角,一截莹白纤劲的腰身袒露在空气里,平稳的呼吸牵动腰间皮肉缓缓收缩隆起……
这间房向东,窗帘又是浅色,还没多久,林屿就被晃的睁开了眼,他还是没习惯已经搬了家,盯着天花板半晌,又重新把脸埋进薄被里,隔了许久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准备起床洗漱。
可人还没完全站起来,身体就本能的发出抗议,林屿在起身的一瞬间就感觉到自己脚上使不上力气,双脚踩在地上像是踩了一团棉絮,还没等他站稳,下一秒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林屿只感觉房间里的一切尽数晃成一团,整个人就直直的朝后倒去,好在他还没开始走,就算倒也是倒在床上,可饶是如此,他整个人闷声跌回被褥里也隔了好久才缓过劲儿。
林屿本想就这样躺着一直到思绪清明一些再做别的,可太阳穴疼的太厉害,厉害到脑子里的神经都好像在跟随震颤,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压住发胀的脑袋,可指尖刚碰上额头,便应正了他最不想发生的情况——
他在来到这个陌生小城的第二天,生病了。
林屿侧躺在床上,他的手还按着跳的厉害的太阳穴,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擦过发酸的鼻尖,沿着脸颊的轮廓落在下巴,最终隐没在脖颈,林屿讨厌生病,讨厌吃药,还讨厌看医生,最讨厌的就是生病了就变得脆弱敏感的自己,就像现在,他竟然开始可怜自己身边没人陪。
不过第二滴眼泪始终没再滴落,林屿想起来林家人给他安排了今天去一中报道,但眼下这种情况显然是去不成了,他从床头柜拿起手机,翻出一中年级主任的电话打了过去。
虽然现在才将将七点,但作为高三的年级主任,对面的人很快便接通了电话,前几句还算礼貌,可在听到他的自我介绍以及要推迟入学的解释后,那头的人语气立马十分激动:“林屿是吧?你爸之前就跟我打过招呼,说是你在燕京的时候经常装病。”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中气十足,林尚卿应该是特意嘱咐过什么,或者说普及了一下他在燕京的光辉事迹,以至于在听到他名字的第一时间,对面的男人就如临大敌。
林屿顿时没了说话的**,在男人喋喋不休的警告中十分干脆的挂了电话,身为年级主任,中年男人应该是没这样不礼貌的对待过,林屿的手机在挂断之后静了几十秒,铃声就开始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响个不停。
林屿不算脾气多好的人,在第六次的时候,他干脆接了起来,对面的中年男人应该没想到他会接,隔了半天才撂下一句威胁:“今天必须来,不然我给你爸打电话!”
通话界面安静了几秒,黄明远以为林屿被自己镇住,他快速的在脑海里回顾了一下刚才的种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正打算说些什么话找补,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沙哑而漠然的少年声音,
“随便。”
简直是无法无天!
黄明远是个暴躁性子,他看着再一次被挂断的手机界面,当即就翻开了通讯录找到林尚卿的号码带着气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林尚卿最近公司接了几个大单,忙的人找不着北,一直待在公司,几乎很少回去,接到黄明远的电话时人还没反应过来,
“老黄,怎么了?”
黄明远没顾上寒暄,迫不及待的打算把刚才林屿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倒了出来,但林尚卿那边好像很忙,黄明远一裤兜子的话还没讲三分之一就被打断了两次,在第三次时,林尚卿可能真的有要紧事,再次在黄明远情绪最高昂的时候直接打断,紧跟着就是十分突兀的劝诫,
“你别管他。”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冷静,冷静的黄明远没跟上他的节奏,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我把他送到你那里,其实只是怕打扰远舟那孩子,远舟高三了……”
林尚卿开始解释,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或者可以说的上是冷漠,
剩下的话,黄明远没太听清,他怀疑自己是人老了,耳朵出了问题,以至于弄错了林屿的年级,林屿不也是高三吗?
林尚卿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怕林屿打扰了那个叫“远舟”的人的学习,就把也同样身为高三生的林屿从教育中心的燕京转到了一所师资力量远远落后的南方学校吗?
虽然南城一中在整个市里排名也算靠前,但跟燕京的学校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黄明远刚才那股子气还没消下去,转瞬怒意就又开始在胸腔蒸腾酝酿,这回他是为林屿生气,他突然想到刚才林屿电话里的解释。
也许是真的呢?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黄明远替林屿解释起来,
“林屿说他今天感冒了,所以才没法来报道。”
听到这句,电话那头的林尚卿忍不住按了下眉心,显然是不耐烦到了极点,刚巧旁边秘书催得紧,他匆匆给林屿的行为定了性,
“撒谎。”
以为黄明远是朝他告状的,于是林尚卿又承诺道,
“我开完会就给他打电话,我会让他准时报道。”
说完,不等回应,就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
听筒里再次响起忙音,黄明远被父子俩已经闹得已经没了脾气,他叹了口气,在通话记录上划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给林尚卿重新打回去。
他跟林尚卿是高中同学,上学的时候感情还算好,但这么多年过去,一个去燕京闯荡成功成了总裁,一个留在本地当上了小县城重点高中的年级主任,平时能聊的话题少,交情早不像从前那般,如果不是因为林屿转学,两个人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但不给林尚卿打电话不代表这事他不管,相反,在跟林尚卿沟通之后,林屿那句嘶哑的“随便”就在黄明远的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他没犹豫,风风火火的再次拿起手机给林屿拨了过去,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电话那头始终没有接通。
高三的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教室,黄明远作为年级主任还要巡班,他从办公室往外走,长长的走廊上许多学生跟同打招呼,黄明远一边点头回应,一边还在接着一遍遍给林屿打电话。
现在才八月中,学校里除了高三生就没别的学生了,几十个同学零零散散的走在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这段路上,瞧着一点儿也不拥挤,广玉兰清新馥郁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这本是黄明远极喜欢的清静场景,可眼下他的心却一点儿都静不下来。
林屿没接他的电话,不是挂断,是没人接,而且是十几通都没人接。
黄明远不可抑制的想到了不好的场景,他这个时候倒真希望林屿是撒谎了,随着时间缓缓流逝,眼看着到教室的学生越来越多,黄明远彻底焦躁起来了,他干脆回到办公室,又向林尚卿打了电话,意料之内的被挂断,黄明远抓了抓已经没剩几根头发的头顶,可不知道林屿的地址,他就算心里着急也实在是没招。
就在他急的抓耳捞腮的时候,脑海里灵光一闪,黄明远想起了林尚卿给他打第一通电话的时候提过他好像给林屿在南城这边找了个监护人……而且还把电话给了他,黄明远现在想起来才发现林尚卿是为了甩包袱,但现在这个监护人的电话的确成了救命稻草。
那电话他是记在哪里来着?黄明远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
对!备忘录,他突然猛地拍了下桌,他的备忘录里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黄明远打开备忘录,果然在第三条看见了一串电话号码,他登时松了口气,立马依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的时候刘章还在睡觉,周丽倒是醒的早,她在厨房做早饭,他们家是两室一厅,房间小,只有三十来平,黄明远打电话的时候,周丽还在煎蛋,听见电话铃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她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朝卧室的方向走,
“老刘,你电话响了!”
周丽打开卧室门,就见刘章迷迷糊糊的在跟那边说话了,她正打算回厨房,这时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刘章的脸色一下就难看的要命。
“咋了?”
周丽见他没说话,见缝插针的悄声问,
刘章朝她摇摇头,接着回了对面一句“好,我现在马上去看看。”就赶紧起身套衣服。
见电话彻底挂断了,周丽走过来再次问道:“咋个了嘛?”
刘章这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裤子,他拿起手机急匆匆的朝外走,周丽看他着急,就去门口给他找鞋,趁着换鞋的功夫,刘章终于抽出空闲时间解释,
“你记得到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叫林屿的咩娃儿不嘛?”
周丽点头,前天下大雨,小县城路不好,更何况她们超市也没开在县里,只是在离县近的村上,村上离县里近倒是近,就是有一段被货车碾坏了的乡道路不好走,一下雨就近的河上又涨水,这些年下雨天有不少司机都在这段路出了事。
那晚周丽怕刘章路上出什么事,翻来覆去地没怎么睡着,眼皮闭得再紧也压不住心里的慌,直到手机亮了,刘章打视频过来,说要在那孩子家里留宿一晚,她这才长舒一口气,把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后来刘章跟她说是林屿主动留他的,周丽就知道这孩子应该是外冷内热的性格,她虽还没见过林屿,对他的印象却已经好得不行了。
这会儿听到刘章这么问,立马知道是那孩子出了事。她也急着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赶紧开口问:
“记得到,他咋了?”
“他应该是生病了,老师跟我说他老汉儿的电话打不通,让我去看看。”
周丽原本就是心软的女人,她或多或少也听到过刘章跟燕京那边的人打电话,从只言片语中零零碎碎拼凑出了林屿的处境,只觉得这孩子实在可怜。
看到刘章动作慢,她急得伸手推了一把刚把鞋穿好的刘章:“那你搞快点儿,路上注意安全哈。”
刘章也急,他下了楼,三步并作两步蹿上车,赶紧发动那辆小破车,颠颠的往城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