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刘章是名义上的监护人,林家给他拿了钱,他自然就把保护林屿这件事视作第一要务,林屿家里的备用钥匙他留了一把,就跟车钥匙挂在一起。

二十多分钟之后,刘章把车开到了超市楼下,他爬上三楼,没先开锁,毕竟此前燕京那边的人特意叮嘱过:林屿脾气大,而且最烦别人闯进他的私人空间。

虽然刘章觉得燕京那边的人说的话不能全信,可他毕竟跟林屿也只见了一回面,为了保险起见,刘章还是先敲了敲门,等了半分钟,他没听到屋里有动静,这才用钥匙打开门。

刘章一进房间就直奔卧室,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只见林屿半躺在床上,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他应该还有意识,眉头紧皱成一团,刘章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听到动静想要睁眼。

“小屿……”

明明昨天他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孩子,今天就孤零零的生着病躺在床上,刘章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几步跨到床边,伸手覆上林屿的额头。

光洁的额头烫的能在上面蒸鸡蛋,刘章没料到会这么严重。他心头一紧,立刻扳正林屿的身子,随即矮身蹲下,结实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住他的腿弯,腿上猛地发力,将人从床上整个兜上了背脊。

刘章人生的不算高大,普通南方男人的身材,大概只有175的样子,但他平日里给超市卸货拉货,不忙的时候还在县里跑零工,力气倒是不小,他将人稳稳当当的从三楼背到了一楼,但林屿住的地方是县城中心位置,摊贩多,现在又恰好赶上了早高峰,整条街都被人声跟油烟塞满了,他怕碍着人家做生意,这回就把车停的远了些,于是只能背着人往前多捱一段路。

刘章想的简单,他觉得林屿看起来瘦,却忽略了他一米八的个子,长条条的一个人挂在他的背上,光那副骨头架子就能压得他肩膀发酸,腿弯发僵。

越走,刘章的脚步就越沉,走到一半儿时,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儿,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随着刘章体力的消耗,他走起路来也开始发飘,好在已经快到停车的地方,刘章数着步子一步步向前,林屿先前一直安安静静的伏在他背上,可不知道是被晃的难受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此刻竟然开了口。

只是他的声音太小了,一缕气音刚出口就被周遭的喧闹人声吞没了,刘章自然没听清。

直到他力气不足,脊背不由自主地往下塌了一截,林屿的身体顺着那点坡度轻轻滑落,脑袋软软地抵上了他的肩头,细碎微弱的声音这才钻入刘章的耳膜,不过林屿吐字太过模糊,像含着一团湿棉花,刘章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始终没能分辨出半个字来。

“小屿,你说什么?”

刘章把脑袋往后偏了偏,想从那片模糊的声音中抓住几个清晰的字眼。

可话音落下,背上又没了动静,就在刘章以为林屿是在说梦话时,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爸爸”

现在是**点的样子,太阳虽然不算毒,但也已经有了热意,刘章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汗水打湿了他的鬓角,他的喘气声越来越明显,却忍不住低声应林屿的话,

“我们小屿想爸爸了吗?”

林屿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烧糊涂了,不然怎么可能会这样没出息,他默默趴在刘章的肩头,无声的泪水不断向外涌出,一颗接一颗,顺着鼻梁滑下去,悄无声息地洇进衬衫,一点点浸湿了刘章那算不上宽阔的肩膀。

察觉到林屿是在流泪之后,刘章身体一僵,他一直觉得自己心还算硬,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周丽结婚太久了,他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变得柔软,刘章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但他腾不出手去安慰林屿,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把步子迈的更大一些,更快一些。

南城有两家三甲医院,刘章选了就近的一处,现在是暑假,医院不太忙,等他停好车挂完号,时间也才将将过去二十来分钟。

林屿体质本来就弱,这回感冒是水土不服加上淋雨受凉双重诱发的,很严重,需要在医院挂两天水,刘章给林屿安排好病房,守着他睡着了才出去第一时间给自己的远房婶子打去电话。

远房婶子在林家当保姆,这回林屿来南城,能让刘章来当他的监护人,全靠她在中间牵线搭桥。

“婶子,小少爷生病了,我咋恺起?”

接电话的是个泼辣的女人,也同样操着一口乡音,她是极放松的状态,扯着嗓子问,

“啥子病?”

“感冒了,你给他妈说一声呢。”

那头的婶子不以为意,但因为觉得话题敏感,还是压低了声音,

“感冒算啥子病嘛,哎呀,说了也莫用,林家给你的钱,你肯定还有撒,你给他带到医院就行了。”

刘章叹了口气,他在走廊上找了处公共座椅坐了下来,

“刮严重啊,不是普通感冒,医生说还要挂水,我去的时候人都烧昏了……”

还没等刘章说完,婶子就敷衍道,

“他妈老汉儿不得信他,你给他治就行了,好了,我忙的很,我要给他们做早饭了。”

“你跟他们说一声嘛……”

刘章的话被挂断的嘟嘟声硬生生切断,他垂着眼睛,指节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手机屏幕,眼睛盯着地板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一阵风从窗外吹到了走廊里头,医院里的温度本来就低,这阵穿堂风掠过刘章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的冰凉的后背,激得他整个人都颤了起来。

“咋个当父母的嘛……”

刘章低声道,声音闷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他不知道林家是怎么做父母的,他跟周丽就是想要个孩子,求了这么多年了却一直没能如愿,林家明明有孩子,但是生了又不管。

真的,天意弄人……

.

林屿在医院躺了两天,两天都是刘章前前后后的在照顾,林屿话还是不多,但瞧起来总归没有第一次见面那么冷淡了。

刘章现在已经完全把林屿当小孩儿,想着孩子身体还没好全就要出院了,于是紧急给周丽打去电话,让她把家里的鸡杀了给林屿炖鸡汤,周丽这些天又从刘章听说了林屿家里的糟砸事,正是母爱上头的时候,听后二话不说就把家里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没一会儿就打电话让刘章回来取。

刘章没想到周丽行动力这么强,他瞥了眼林屿,瞧他睡着了,从病房里溜出来小声朝电话那头抱怨,

“平时我说我要吃个啥子,让你给我煮一哈,你就跟吃了就要中毒样。”

周丽在电话那头笑,

“你还跟娃儿计较哦,快点儿回来,不然鸡就炖老了。”

刘章挂了电话之后又回了趟病房,临走前他看了眼连睡觉都还在皱眉的少年,刘章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误会,于是在巡房护士那里借了纸笔,给林屿留了言。

【你周姨给你炖了鸡汤,我开车回去拿。】

等刘章再次回到病房时,林屿已经醒了,他走过去把病床上的桌板支了起来,然后拧开保温盖,把汤倒进保温桶里头自带的不锈钢小碗里,递了过去。

“你尝尝好不好喝。”

林屿点了点脑袋,他避开刘章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轻的颤,林屿的脸色因为生病变得越发苍白,额前的头发盖住了眉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也使得他瞧起来带了几分沉郁。

刘章坐在他的身边,他对周丽的厨艺十分有信心,看到林屿刚抿了一口,就迫不及待的问,

“怎么样?好不好喝?”

浓郁的鸡汤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白蒙蒙的热气混合着向上蒸,晕热了林屿的眼眶,

“好喝。”

许是觉得这两个字太单薄,林屿干脆抬起头,他看向刘章,顿了一瞬又不熟练的补充夸道:“很香。”

林屿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很淡,他的话依旧很少,甚至只有两个字,但刘章看着他,就是觉得他变得柔软了。

林屿喝完鸡汤,挂完最后一瓶水,就办了出院,医院外头人不多,放眼望去都是些老人,这是小城的通病,此时夕阳已经落了山头,只剩下一片橙粉色的晚霞挂在天边,像是被人随手泼开的水彩,在暮色里洇的越来越深。

刘章去开车了,林屿站在台阶上等他,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昼的余温混着傍晚的风一起涌入鼻腔,直到这时林屿才真正意识到,未来一年他都将在座有点破旧的小城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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