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转过身时,看到的就是少年捂住鼻子的模样,这店面不大,走廊本就逼仄,外头的灯光只有几缕勉强挤进来,却偏偏不偏不倚全落在了他身上,宋止原本就觉得这人长的好,此时离的近,刚巧林屿又将下半张脸捂住,于是宋止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在他的眉眼上,他看见少年那双漂亮的睫毛尾梢像蝴蝶振翅一般在暖黄的灯光下闪了又闪,因为疼痛,眼眶里也好像有泪意在浮动。
“抱歉。”
少年好像很弱,一个小时前跑进店里喘了半天的气才能跟他正常说话,也受不得冻,现在鼻子被撞一下也哭,这样的人,宋止实在碰到的少,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几分谨慎。
林屿捂着鼻子摇头,硬生生将快要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他的手放下来了,那尖翘鼻头还留着一抹红,看起来好不可怜,但他偏分嘴上还在逞强,
“我没事,老板你先给我找衣服吧。”
宋止闻言,只得加快脚步,他进了屋,打开灯,林屿隔着宋止身侧与门框留出的窄缝,悄悄望向屋里。
他原以为这房间应该也是窄小的,可瞧了一眼才发觉屋里别有洞天,他跟在宋止身后抬步踏进房间,用眼睛扫过各处陈设,越瞧心里就越吃惊。
屋子比他想象中大的多,没有刻意的隔断,整个空间看起来十分开阔舒服,靠窗区域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的接近于黑的实木卧床,上面的被褥主色是浅米色,底色却隐着细碎花叶的暗绣。
床的侧边立着一体式的木质通顶衣柜,而房间另一侧,也同样摆放着用整块天然木料打造的长案书桌,实木衣柜纹理细密,远处的条案在灯下泛着深紫,林屿心中有了猜测,他闭上眼睛,用鼻子使劲一吸,果然闻到空气中被花香包裹的淡巧克力味。
小叶紫檀。
卖花儿这么赚吗?
林屿暗自腹诽,不过毕竟在别人家,他也不敢再乱看,恰好这时老板已经拉开衣柜,于是林屿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走到衣柜前时,男人已经从里面翻出了一件白色长T和一条短裤,林屿连忙道谢,那人起身又从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条崭新的毛巾,这才将几样东西一起递到林屿手中。
“毛巾跟衣服都是新的,你先用毛巾把身子擦干再穿衣服。”
嘱咐完之后,宋止才去外边等着。
还没过多久,他就听到开门的动静,于是转身看了过去。
林屿不矮,目测刚刚180的样子,但他生得清瘦单薄,穿宋止的衣服,自然尺寸就大了许多,他从小屋里走出来,宽松的领口轻轻滑下去了一点儿,于是原本不甚清晰的流畅利落的肩颈线条就露出来。
林屿还是少年,他的肩骨并不如宋止宽厚,他是清瘦的,颈下两道锁骨凸起锋利,莹白的皮肉看起来格外单薄。
宋止看了一眼就很快将目光移开,他对着林屿扬扬手上的黑色雨伞,
“收拾好了就走吧,不过我只找到了一把伞,咱俩只能合着打。”
林屿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跟着宋止就朝店外走,
黑色的伞面撑开很大,容纳两个男人却还是有一点勉强,林屿怕冷,便往宋止那边靠了靠,现在雨小了,细细的雨水滴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簌簌的声响。
一中到现在都还没放学,但因为下雨已经有店亮起了灯,花店在浅巷子里,外头的灯光照不进里头,林屿刚拐过巷子口就听见身边的男人问他,
“我店门是不是忘了关了?”
林屿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他面上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在微弱的光亮下,冷着脸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意识到宋止在问什么之后他歪了下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好像只是轻掩了下玻璃门,的确没锁。
于是他回到,
“怎么关?我帮你。”
宋止将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儿,应了句行,于是两个人又重新折了回去。
“对了,我还要买花,你给我选吧。”
林屿突然想起来自己要买花于是随口便再次提起,虽然买花只是个借口,但一直到现在老板都没说,也实在侮辱了他这个消费者的实力。
两个人重新回了店,开了灯,林屿在外面等了会儿,才看见宋止从桌上挑了一盆只开了一朵白色的,造型有些奇特的花出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花?”
林屿有点颜控属性,这株像船帆一样的花实在不在他的审美点上,但他说了让老板帮他挑,自然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好在宋止的回答让他找回了一点儿安慰,
“白鹤芋,好养活。”
好吧,就当新手试水了。
林屿付了钱,便等着宋止关门,门店用的是卷帘门,林屿见得不多,他回林家之后进出都是智能锁,没回林家前呆的小城比南城更穷,那些个做生意的当时用的是木板门,就是关门的时候将木板一块块塞进门槛的凹槽里,然后选定两块木板在上头订上扣子,挂上锁,就能固定当作防盗门了。
宋止见林屿直愣愣的盯着门,又看了眼林屿手里抱着的刚换下来的带标牌子货衣服,心里有了数,于是朝林屿做了个捂耳朵的姿势,
“这门拉下来声音巨大,你先把耳朵捂住。”
林屿没听话,还是给宋止打伞,宋止叫他不听劝也没说什么,他笑了下,长臂一伸,就把卷帘门从顶上拉下来了门。
刺耳的剐呲声音响起,他用右手捂住左耳,看向林屿。
少年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两边手都拿了东西了,连忙慌乱的捂住耳朵,于是连雨伞也被他举的东倒西歪。
细密的雨因为打伞人的失职,重新滴回了他的脸上,宋止勾了勾唇,他有一双多情的眼睛,不笑的时候瞧不出来,毕竟被断眉压着,依照旁人惯常的印象,他就算笑也该是嚣张的。
可眼下男人的眼尾自然地垂落弯下,他的笑很轻很浅,眼底就像外头雨后缓缓散开的雾,漫不经心地朝外漾开一圈圈的笑意。
卷帘门滞涩拖沓的摩擦声终于消失,林屿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就瞧见带着清浅笑意的男人看他,用懒洋洋的音调打趣,
“不听帅哥言,吃亏在眼前。”
.
林屿一直到走出巷子口都还在揉耳朵,身旁的男人打着伞引他朝街道后面走,那片除了隐隐戳戳的天光,就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林屿抱紧了自己的衣服还有那盆白鹤芋,他其实有点怕,毕竟他对南城这地方实在不熟。
宋止察觉出身旁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干脆将手中的伞一骨碌塞过去,
“就在这儿等我。”
简短一句落下,他不等回应,转身便扎进连绵的雨幕,高大的身形很快被水汽裹住,林屿一直等到那道身影彻底隐没,才撑着伞在路边蹲下身,黑色的伞面扣在头顶,从远处看,像朵长在雨里的圆顶蘑菇。
不过车应该没停多远,林屿才数了几家铺子,不远处就亮起车灯,莹白刺目的光束破开绵密的雨雾,把坑洼老旧的柏油路映的透亮,车轮滚过积洼溅起串串水花,林屿偏过脸,就看见一辆通体漆黑,线条硬朗的车辆正稳稳朝着他的方向驶来。
昏蒙暮色里,三叉星徽的轮廓半隐半现,林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驾驶座的人,一直到车停下,男人摇下车窗漏出脸,他才站了起来。
“在想什么?”
宋止瞧他一副出神的模样,皱着眉头问,
林屿靠近了一些,虽然听到了提问,但注意力始终放在车身上,过了十多秒才抽出空来匆匆看向他,蓦的出声,
“卖花这么赚钱吗?”
宋止:?
林屿是真的想问,一个小时前那两套大件小叶紫檀家具还在他的脑海里打转呢,现在男人又把大g开到他面前来了。
如果原先林屿还是仇富,那现在他就是真想得到一个答案了,他看着宋止,眼神里满是渴望认真。
宋止愣了愣,林屿的问题实在跳脱,他一时还没弄清楚这个问题怎么来的,就乍然瞥见他的灼灼目光,于是在一瞬间就理清了前因后果。
感情是以为他的车是卖花挣来的。
宋止险些没忍住笑,少年的目光实在太灼热了,像一头跃跃欲试的小兽,宋止他毫不怀疑,只要他说一句是,对方的瞳孔就会瞬间炸开光芒,紧接着这双眼睛的主人下一瞬便会来一句“那我以后也干这个了。”
这不带坏祖国的花朵吗?
宋止终究是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他隔着漫天雨雾打量着蠢蠢欲动的少年,像逗猫似的,在人越来越亮的眼睛中,一瞬间收起脸上全部的笑意,换上无比平稳的语调回复,
“不是,我是富二代。”
一句话浇灭了林屿的所有期待,少年的身子瞬间就垮了半截,他默默的收起伞绕过宽大的车头,无声的钻进车里,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车辆重新发动,在雨中不疾不徐的行驶,从一中到林屿住的地方这段路本身就不远,才几分钟功夫,林屿就看到了熟悉的超市招牌,他下了车,朝车里的人招招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讲,等宋止看向他,他尾音上扬,带了点儿阴阳怪气的意味开了口,
“我怎么还你衣服?富二代?”
还挺记仇。
宋止把伞递出车窗,雨丝溅上他的指尖,他看着林屿懒洋洋的回,
“不用还,毕竟有家底儿。”
他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又带了点儿笑,见少年接过伞,一脚油门向前,寻了个能倒车的地方转了向,回来的时候经过灯光闪烁的超市,往外瞥了一眼,路上早没了少年的影子,与此同时,超市上头的三楼亮起了暖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