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唯物主义

想看看那只狗最后埋在哪了吗?”爱丽丝坐在餐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你不觉得,这样活泼的小伙伴,就这么淹死了很可惜啊!”她擦擦唇边的奶渍。

“哪只狗?”余韵有点疑惑,爱丽丝好像并没有具体提到过哪只狗。

“邻居奶奶曾经养的那只,不过好几年前就死了。具体是哪天我也记不清了。”爱丽丝放下牛奶杯。

保姆走过来端盘子,顺嘴提了句“小姐和可可关系很好,之前经常去找可可玩。”

“对啊,可怜的小家伙。”爱丽丝轻轻皱着眉,语气变得缓慢,像是在念悼词。“之前我还和扣扣,哦不,可可一起玩飞盘,无论我扔多远它总是能准确无误的捡回来。”爱丽丝无意识的扣着木桌子上的纹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下一秒要哭出来“最近一直在背谱子,都没怎么出门。我真想它。”

原来那只狗叫可可啊。

“我们一起去看它吧。”爱丽丝忽然说“天这么冷,它肯定很孤单。”

“好。”余韵应下。她想不出除了答应以外的话了。

保姆端着一碟盘子转身进了厨房,怎言笑了,欣慰的补充:“是该去看看啊,毕竟是你曾经的朋友。你是不知道,当时可可葬礼上小姐哭的有多伤心,都快成泪人了!”

爱丽丝扬起嘴角,笑容里满是欣喜:“谢谢!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呵,可我只有一个好朋友,他三年前就死了。

“好的乖乖。”保姆欣然同意,眼角上的纹路纵横成深刻的褶皱。

“欸?奶奶好!”刚出家门,爱丽丝看到隔壁的老妇人在花园的草坪上席地而坐,手里还拿着飞盘。

“爱丽丝,早上好啊,”她掷出手中飞盘,身旁的白毛小狗立刻飞奔去追,天冷了,它甚至穿了一件圣诞配色的小马甲。

“你这是准备去哪啊?哦我的乖宝,爱死你了!”老妇人边问,亲吻了叼着飞盘扑上来的狗。“这是我的宝贝,快要三岁了,可是我从小狗崽的时候就开始养的,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天哪,时间真是快。”

时间真是快。

“真可爱啊!奶奶,你真厉害,是世界上最爱它的人,它叫什么名字?”

“叫糖果,跟它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像葡萄糖浆一样甜蜜。”听见夸赞的话自然开心,老妇人抬起头“好啦不说了,我得给糖果做饭去了,她正长身体呢,饮食可不能含糊!拜拜!”

“对啊,拜拜!”爱丽丝甜笑着冲老妇人挥手,带着余韵拐过一个大弯。

“刚才的狗可爱吗?”爱丽丝问。

“可爱。”

“和她之前养的那条比呢?”

“我没见过之前那条,所以不好比较。那你呢?”余韵转移话题倒是有一套。

“肯定是之前那条啊,我最喜欢它了。我这个人毕竟念旧。”爱丽丝毫不迟疑的回答。

爱丽丝,我想听真话。余韵想了想,终究是没有说,有些话,注定只能烂在心里。余韵忽然有点想笑,你们每个人都在脸上焊一副假面,我想看穿你们,听你们真实的想法,但冰层下面的是缠绵交横的烂水藻。只能隔着雾看花,永远窥不全,面具戴的太久就摘不下来了。面具之下的你,还剩几分真心?

走了一段路,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冷。化雪时的冷与平日里纯粹的冷不一样,就好像心被冻住了一小块,比手碰到雪花的感觉要彻骨的多,却偏偏大半颗心脏还在跳动,不断泵出温热的血液,那股冷劲便分外痛。人心是脆弱的东西,冻久了就麻木了。

爱丽丝带着余韵走了很长一段路,在她们第五次经过同一个公交站牌时,余韵终于忍不住开口:“爱丽丝,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

“啊?是吗”爱丽丝冻的眼角都有点红“那就往这边拐!肯定不会再错了,刚才都走的那边。”

余韵心说她好像有导航功能,还有系统外挂。但是说出来爱丽丝大概率不会相信,甚至还会把自己送去维修厂。于是乖乖跟在爱丽丝后面,反正是轮子,走再多路都不会脚疼。

“到了。”爱丽丝轻轻拍拍余韵的脑袋。

墓园两侧种这高大的树木,人很多,却沉寂无声。安静的甚至能听到墓碑积雪融化的声音,节日将至,就好像他们暂时拥有了身体,互相拍拍身上堆积已久的雪。马上要过节了嘛,一年只有一次的好机会,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见家人才好。

几块墓碑上甚至还放着几朵白菊花。有趣的是,一个墓碑前没有常规的烟叶,红酒,而是几颗糖果。余韵看着那块被擦的干干净净的纯白大理石,看着上面的生卒年皱了皱眉:“这个孩子死的时候才十五岁啊。”

爱丽丝没有停,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是啊,但是只要有人活着就会有人死。死的时候比他小的人多的是,谁都说不准。即使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对着你笑,也不代表两个小时后我没有概率忽然倒在你面前死掉。”

余韵呆住了:“你…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

爱丽丝笑出声:“我没有开玩笑,这是事实啊,我从来不随便开玩笑。”

“那…你这样说自己也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爱丽丝反问。

余韵被问住了。

“说了会怎么样,没说又会怎么样?有一个人还跟我说过他要活到100岁呢,不也是照样十二岁生日还没过就死了?信这么玄的东西这辈子就完了。我说过,我是个唯物主义者,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到了。”

爱丽丝停下,俯身拨去墓碑上的雪,看见露出的“我亲爱的心肝,爱犬可可”的字后确定道:“没错了,就是这里。”

“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爱丽丝直视着余韵,薄红的眼尾依旧上扬。

记忆里,也是这样的化雪天,墓碑上的字变了,变成一张生动鲜活的笑脸,眼尾也是上扬着的,他眼角红了吗?看不出来,照片是黑白的,不,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揉杂在一起,一切都开始扭曲,像是忽然泛起涟漪的湖面上最不起眼的倒影。

只有墓碑正中央的星星没有变形,是鲜红的,像血。余韵痴痴的盯着,看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余韵怀疑这光怪陆离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砰,一切恢复正常。余韵看清,男人的眼尾也是红的。

听妈妈说,你是中了坏人的子弹才不能陪我过生日的。余韵向下看去,照片经过剪裁,只到肩膀部分。她伸手触摸那颗鲜艳的红星,刚好是在胸口的位置。是这里吗?

红星嵌在洁白的汉白玉上,像冬天积雪里的红梅。

“我不喜欢牡丹,它太艳了。”

“那小韵喜欢什么花?”

“嗯…”余韵思索了一下。“红梅。”

这个回答让男人意外。“为什么呢?”

“开花的时候会…很香!”

“对了,因为身处严寒,所以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墓碑旁红梅静静开着,释放出一股幽香。

余韵摘下一枝,郑重放在墓碑上步伐轻快的离开了。

红梅在风雪下瑟瑟发抖,墓园的环卫工推着垃圾车走过,撇撇嘴:“这年头放啥的都有。”随手扔进垃圾桶,只剩下一地残香。

又是一夜雪,风雪肆虐后,世界又是一片纯白。

眼前一片纯白,余韵抬头,正对爱丽丝的目光:“没什么。”

爱丽丝倒是满不在意,延续刚才的话题:“好久没来了,雪都积这么厚了,这里还算个好墓地吧,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真黑。”

“对啊,雪都不扫,它会不会冷?”

“冷了好。”爱丽丝俯身在墓碑上重新铺满雪,动作很轻。“这样就不会为了解暑跑到湖里游泳了。”

“是不是快到圣诞节了?”

你们西方的节日我哪知道啊,余韵心道。“我不太清楚,我不过圣诞节。”

“我也不过,但是今年不一样,我得趁早把礼物准备好。”

“其实我挺喜欢可可的。”爱丽丝开口,尾音难得有点软。

余韵惊异于她每次换话题的跳脱:“看出来了,保姆阿姨说它葬礼上你哭的很伤心。

捂着脸,肩膀一直颤着,葬礼结束后脸都酸了。

“我是真的不想让它死。”

直接淹死真是太轻松了点,就应该留着它,让它叫声更惨烈一点,我最喜欢它的声音了。对了,先把眼睛弄瞎,一直看着我,真让我感觉恶心。我最讨厌这种眼神了。

“嗯,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心希望另一个生命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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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喊。
连载中折花寄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