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首曲子好听吗?”爱丽丝没有回答余韵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毫不搭边的话。
”好听啊,节奏感很强烈。”余韵由衷的夸赞,“你弹的真好,你妈妈也会喜欢的!”
爱丽丝没再出声,余韵又一次幸运的踩中雷区。
双方都沉默着不说话,良久,爱丽丝才嘲弄的笑了一声,“她不会,她只喜欢那种冗长高雅的圆舞曲,好让她想起和王子的第一次见面,空有一副躯壳,里面的灵魂早就长虫了。你想听圆舞曲吗?我弹的很熟。”
余韵哪敢听,连忙说:“不想。”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饶是余韵再吃迟顿也听出来了,爱丽丝此时很开心。为母亲的离开而开心。
安娜一大早就走了,爱丽丝“叫醒”正在充电的余韵,“快点,还去不去了?”
余韵刚睡醒,还有点蒙,任由爱丽丝拖着。这些时间的接触下来,爱丽丝很少露出这样兴奋的表情,走之前甚至还在兜里揣了盒糖。
刚出家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天泛着鱼肚白,依稀可以看出昨晚地上积了不少雪。爱丽丝步幅很快,没过一会就拽着余韵来到住宅区中心的公园里。
公园里有一大片湖,湖面结着厚冰,一只野鸭甚至冻成了冰雕,静静的立在湖中央。雪还在下,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积的更厚,掩盖掉它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开春后还会有另一群新的野鸭在暖水中捕食,嬉戏,再不会有人记得曾经的这里有一只可怜的鸭子被冻实在冰面上。
爱丽丝坐在湖边的草坪上,随意撕开糖的包装,捏着棍子将糖塞进嘴里,对着余韵半是感慨半是讥诮的说道:“人真是容易遗忘的生物啊,真可悲。”
“对啊,我曾经看过一部电影,上面说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遗忘是终极死亡。”
爱丽丝不可置否:“你知道吗?其实昨天晚上我弹琴的时候,一直在默念一个名字。”她叼着糖,声音含糊不清。
余韵想了一下:“米歇尔,对不对?”
“你很聪明,”话是这么说,但是爱丽丝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惊讶。
“那首曲子他写的很好,我很喜欢,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爱丽丝笑笑,“连名字都想不出来,是不是傻透了?”
雪落无声,像被撕碎了的谱子。风一吹,碎纸屑就散了。
“爱丽丝!这是我新写的曲子,弹弹看!”米歇尔一路跑过来,说话都有点喘。
“叫什么名字?”爱丽丝掀开琴盖,试着弹了一段,“挺好听的,我收下了。”
“嘿嘿,名字暂时还没想好。肯定好听啊!我花了两个晚上才写出来的。”米歇尔挠挠头。
“真傻,连名字都不会取。”爱丽丝毫不留情的嘲笑他。
“哎呀哎呀,你再这么说我不给了!”说罢米歇尔作势想拿走。
“你不是要当最棒的摇滚乐手吗?天天写钢琴曲,到时候忘了摇滚乐怎么写你就只能当钢琴家了。”
“怎么可能啊,我现在给你写一段。”
爱丽丝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语速有点快:“米歇尔,我妈妈回家了,你快从后花园出去回家吧。我下午再找你玩。”
“噢噢!”米歇尔转身走下楼梯。忽然回头对她笑了一下:“那就…老地方见!”
“嗯。”
爱丽丝看着米歇尔扒开灌木丛,从那个隐蔽的小洞钻出去。
等我学会这首曲子就弹给你听。爱丽丝在心里默念。
“爱丽丝!你的房间怎么能乱成这样?快点收拾!”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站在她房间门口。
“抱歉。”她说着,转过身来整理散落一地的琴谱。
“这是什么?”安娜捡起一张纸,字迹稚嫩,但是很认真。
安娜皱起眉“这是什么啊?谁写的?重音这么多?难听死了,一点都不优雅!”说完用力把谱子撕碎。转身走了。
安娜刚转身,爱丽丝迅速把谱子翻出来,用胶带拼好,折成小块塞进衣服兜里。
刚吃完饭,爱丽丝刚准备出门。
“喂!你一声不吭的去哪?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安娜叫住她,皱着眉数落“冒冒失失的,有没有个女孩样?”
不是的。爱丽丝心说。不是的,妈妈你错了,珍妮每天都会去攀岩馆攀岩,我觉得很酷。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啊,没有女孩是标准的女孩样。
可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爱丽丝比谁都清楚。
“愣着干嘛?赶紧去琴房拉伸,昨天叫你练的动作你练了没有?我一会检查。”
我不喜欢芭蕾,也不想学。我想听米歇尔弹那把旧吉他,那是最美妙的乐器。
“你知道吗?听说隔壁家女佣的孙子淹死了。”
“谁?那个可恶的黑人?”安娜随意问道。“死了就死了啊,至于专门打个电话?”
“值得一提的是他死前把隔壁养的泰迪救上来了,不然它也得淹死。”
“那真是有趣。”安娜来了兴趣“听说那女佣早就被解雇了,没想到在彻底收拾东西滚蛋之前还能发挥最后一笔价值,真是划算的买卖。”
“是呀。”
电话里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沉重密集的敲着爱丽丝的耳膜,母亲的笑声变得那么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妈妈今天笑得真难看。
奇怪,关节忽然变得好硬,腿怎么都抬不上去。
他不是“那个黑人”,他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啊!
一个人的命去换一条狗的命,一点都不划算。
“你今天怎么这么硬?昨天肯定没有练对不对?”安娜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我说过要天天练的,你每次都不听,现在倒好了!”说完用力将爱丽丝的腿掰上去。
好疼。
“你哭什么啊?我说错了吗?你但凡昨天练了今天就不会这么硬!眼泪给我收回去!”
阳光很好,爱丽丝把脚下一粒石子踢下湖。“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记忆中的男孩狡黠一笑“你把谱子都记得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把我忘了?”
“别耍贫嘴,我认真的。”
“那…我想想啊,”米歇尔盯着湖面一片荡漾开的涟漪出神。
“你只需要记住我的名字就好了。”
那,我只需要记住你的名字就好了。
爱丽丝憋着笑,假装很忧虑的皱着眉逗他:“可是我记忆力不好啊。”
“这很简单。”波纹消失不见,“告诉你一个诀窍,每弹一遍钢琴,就默念我的名字,这样就能记起来了,毕竟你从来不会忘记谱子。”
“好方法。”爱丽丝哼了一下曲调“不过,这个旋律确实很像你的名字读快了。”
“对啊,所以你很难忘记我吧?
记忆里的米歇尔只是很浅淡的笑了一下。他好像总是那样,调皮的笑一下,又不吭声。
你不是唱歌很好听吗?我都快忘了你的声音了,你说说话啊!
每弹一遍这个曲子,都是我在怀念,哦不,不能说是怀念,想吧。你听到了吗?我不得不佩服你了,米歇尔,你写的曲子真的很好听,还有,谢谢你之前给我的糖,很甜。它出新口味了,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吃?
风带着雪屑,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对,是没来得及取名就死了。”爱丽丝收回眼神,对着余韵笑笑“抱歉啊,最近有些健忘,总是把重要的事情记错,不介意吧?”
“没事。”余韵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就没再追问。
米歇尔,这只鸭子跟你好像,但是你比它好点。起码有我记着,不至于太可悲。原谅我这么久才来看你,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安娜总让我练舞。你要是在肯定会让我也记住这只鸭子,可是我记不住,我记性不太好,我跟你说过的。
爱丽丝忽然状似无意的开口:“这湖还挺神奇的,几年前还差点淹死一条狗。”
“是吗?那幸好救上来了。”
爱丽丝轻嗤一声:“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狗,它们太吵了,而且总是从花园后的洞钻进来,踩坏我种的花,你知道那条狗最后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余韵有点好奇,“虽然被救上来了,但是还是死了,可能就是命运吧。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信。”
“淹死在花园的池塘里了,对,就是那个小池塘,我房间窗子正对的那个。这么浅还能淹死,笨死了。一个动物,死了也就死了,谁让它乱跑,真是活该。”爱丽丝语气愉悦“当时邻居老太太抱着它尸体哭的可伤心了呢,不就是一条死狗,值得吗?还有,我从来不信什么命运。”她笑笑“都是鬼扯,我相信的一直都是我自己。”
说罢,她拆开糖盒里最后一根棒棒糖的包装,直接扔进湖里。
“不吃了吗?”
“腻的慌,回家,外面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