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徐展谦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小巷里
从这能看到住院部大楼的入口，也能接收到杨竞择身上那枚微型通讯器的信号。他调好频率，戴上单边耳机，然后靠进座椅
三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有些晃眼。他把遮阳板拉下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住院部那扇玻璃门
两点五十三分，杨竞择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个普通的果篮，像是普通探病的人
徐展谦看着他走进大楼，消失在电梯方向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电梯运行的嗡鸣声
“进电梯了”杨竞择的声音很轻
“收到”
电梯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廊，门牌，敲门声
“请进”一个陌生的男声，沙哑，疲惫
门关上的声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设备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张维安靠在病床上，左臂缠着绷带，脸色比几天前见面时差了很多。眼窝凹陷，嘴唇干裂，看起来不像只受了皮外伤，更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
“杨总”他点点头，声音很轻，“谢谢你能来”
杨竞择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怎么说”
“皮外伤，几天就能好”张维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比起这个，有更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竞择脸上
“那天晚上在云隐阁，我说的那些话，你信多少”
杨竞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维安，想起周维邮件里那句“他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认识”
“一半”他说
张维安苦笑了一下：“一半已经很好了。我还以为你一句都不会信”
“为什么现在想见我”
“因为时间不多了”张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他们下次会用什么手段。纸条上的警告不是开玩笑，如果我再不闭嘴，下次就不是划伤手臂这么简单”
“他们是谁”
张维安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三年前周维失踪前，来找过我”他终于开口，“他劝我退出。说那个项目不能继续，说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们。我当时不听，觉得他太紧张了”
他转回头，看着杨竞择
“后来他失踪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没有说出来。我怕。我怕说了，下一个就是我”
杨竞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在控制的信号，徐展谦在耳机里听到了
“那个项目是什么”
“记忆移植的临床应用。表面上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实际上是把一个人的记忆复制到另一个人身上”张维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最初的计划，是用在重要人物身上。如果他们生病了、老了，就把他们的记忆移植到年轻的克隆体里，继续活下去”
“你们成功了？”
“技术上成功了。但出了一个问题”张维安顿了顿，“记忆移植后，有些人出现了排异反应。不是身体的，是心理的。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谁，开始出现幻觉，有些人甚至……”他停了一下，“有些人开始记得原主人不该记得的事”
杨竞择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被移植了别人记忆的人，有时候会看到不属于自己的画面，想起自己没经历过的事”张维安看着他，“比如，一个克隆体可能会突然想起原主人的童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维发现的，就是这个”杨竞择说
“对。他当时负责技术框架，发现这个问题后，立刻叫停了所有实验。但那些人不同意”张维安闭上眼睛，“他们花了那么多钱，不可能因为一个‘小问题’就放弃。他们让周维继续，周维不肯。然后就……”
他没有说完
杨竞择等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个代号叫‘镜子’的人，是谁”
张维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认识周维。不是普通认识，是很熟。周维最后一次见我，提到他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
“不敢相信那个人会做这种事”张维安说，“我当时问周维，那人是谁。他没说。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如果你见到他，你会认出来的”
杨竞择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你见过吗”
张维安沉默了很久
“可能见过”他终于说，“有一次，那个人来研究院。他在张维安办公室里待了二十分钟，门关着，我没看到脸。但他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走廊尽头。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背影……我觉得眼熟”
“像谁”
张维安看着他，没有回答
“杨总”他忽然换了话题，“方敏是不是找过你”
杨竞择顿了一下：“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三年前见过周维，说研究院的数据流向境外，说她拍到了赵启明的照片”
张维安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冲动了”他说，“她现在有危险，你知道吗”
“知道”
“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张维安看着他，“保护好她。她是无辜的，只是恰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自己呢”
张维安苦笑：“我走不了了。他们已经盯上我，不管我说不说，都逃不掉。但我至少可以让她有机会”
杨竞择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能看到医院的花园，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散步
“你知道周维最后给我发了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
“一句话：镜子已经裂了，我们都在裂缝里看自己”
张维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在说自己”他终于说，“也在说我们所有人”
杨竞择转过身
“那些数据，周维留下的那批。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那是唯一能证明他们做过什么的东西”张维安说，“如果哪天我死了，那些数据就是证据。密码你知道，周维告诉过你”
“你为什么现在不直接交出去”
张维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还在犹豫。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害了那么多人，现在想回头，已经太晚了。但至少……至少可以让你知道真相”
杨竞择走回床边，低头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天晚上在云隐阁，你为什么约我”
“因为我想见你，当面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张维安说，“周维在邮件里写过你很多次。他说你可靠，说他相信你。我想亲眼看看，他说的对不对”
“现在呢”
张维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杨竞择，目光很平静
“你现在可以走了”他说，“待太久不安全”
杨竞择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方敏的事，我会处理”
“谢谢”
门关上。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电梯，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