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徐展谦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电话是杨竞择打来的，这很少见——他们平时只用消息联系
“张维安出事了”杨竞择的声音很低，“今天凌晨，他在自己家里被袭击，现在人在医院”
徐展谦坐起身：“严重吗”
“手臂被划伤，没有生命危险。但袭击他的人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别多嘴’”
“他怎么说”
“什么都不说。警方问话，他说不认识袭击者，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盯上”杨竞择顿了顿，“但我这边有人看到，昨天下午有个陌生男人进过研究院，在张维安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那人离开后，张维安的表情就不太对”
徐展谦迅速理着思路：“有人提前知道他要见你”
“也可能是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杨竞择说，“不管是哪种，他现在都更危险了”
“你还要见那个叫方敏的研究员吗”
“见。今天下午，换个地方”杨竞择说，“她主动联系我，说有些事想私下说”
“她可信吗”
“不知道。但她说了一句话：周维失踪前最后见过的外人，是她”
徐展谦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
“我陪你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杨竞择说：“好。下午三点，城南老城区那家茶馆。我发地址给你”
通话结束
徐展谦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周维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这个人现在主动出现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徐展谦到达城南老城区
这条街他还算熟悉，小时候在福利院时，偶尔会跟大孩子溜出来玩。二十年过去，街还是那条街，只是店铺换了几轮
茶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挂着褪色的木匾。他推门进去时，杨竞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来了”杨竞择抬头，“还有十分钟，她应该会准时”
徐展谦在他对面坐下。茶馆里人很少，只有角落里一对老人在下棋。服务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查过她了”杨竞择压低声音，“方敏，三十四岁，在研究院工作五年。履历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有个细节：她三年前请过一个月长假，理由是家里有事。那一个月正好是周维失踪前后”
“你问过她请假干什么了吗”
“问过。她说母亲生病，回家照顾。我查了，她母亲确实那段时间住院”杨竞择顿了顿，“但只住了十天。剩下的二十天，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三点整，茶馆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杨竞择，快步走过来
“杨总”她在桌边站定，声音有些紧，“谢谢您愿意见我”
“请坐”杨竞择示意，“这位是我同事，姓徐”
方敏坐下，目光在徐展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点了一杯茶，等服务生走远才开口：
“我知道自己冒险。但如果今天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什么意思”杨竞择问
方敏握紧茶杯，指节发白：“上周有人来找过我，问周维的事。他们说，如果我知道什么不说，后果自负。我不怕他们威胁，但我怕……”她顿了顿，“我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周维”
徐展谦和杨竞择对视一眼
“你知道周维失踪前的事”徐展谦问
“知道一部分”方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失踪前三天，来研究院找过张维安。当时我在实验室加班，刚好看到。他们在我办公室说话，门没关严，我听到一些”
“听到什么”
“周维说，‘那份协议我不能签，你知道为什么’。张维安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周维说，‘我还有选择’。然后张维安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那个人你也认识’”
方敏抬起头，看着两人：“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后来周维失踪了，我才开始回想那些话。再后来，我发现研究院有些项目不对劲——明明是研究老年痴呆的，但数据却流向别的地方”
“你知道流向哪里吗”
“不知道。但经手的人我知道”方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桌面，“这上面是三个名字。他们负责把数据打包，每周五晚上发出去。收件地址我查过，是境外一个虚拟服务器”
杨竞择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些”徐展谦问
方敏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昨天在研究院的走廊里，看到了一个人。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我认得他的眼睛。三年前，就是他在周维失踪前来过研究院好几次，每次都直接去找张维安”
“他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在监控里截到了一张他的照片”方敏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推过来
徐展谦低头看，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里那个人的身形、站姿，他很熟悉
赵启明
杨竞择也看清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下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他问
“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方敏站起身，“我得走了。今天跟你们见面的事，如果被知道，我可能就……”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自己小心”杨竞择说
方敏点点头，快步离开茶馆。门关上时，带起一阵凉风
回程的车里，两人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过老城区坑洼不平的街道，窗外是灰扑扑的店铺和稀疏的行人
“赵启明从三年前就开始接触张维安”徐展谦终于开口，“那个时候他还在你公司”
“我知道”杨竞择的声音很平，“他被收买的时间，比我想的更早”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的人，布局很久了”杨竞择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周维失踪前见张维安，张维安说‘那个人你也认识’。现在方敏又说，三年前赵启明就频繁进出研究院”
他顿了顿：“如果张维安说的‘那个人’就是赵启明，周维认识他吗”
徐展谦想了想：“周维应该不认识赵启明。但如果赵启明那时候已经为别人办事，他可能只是个跑腿的。张维安说的‘那个人’，是赵启明背后的人”
“那个代号叫‘镜子’的人”
“对”
巷子尽头是主路，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杨竞择看着前方，忽然说：“周维手稿里写，‘他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认识’。能让周维觉得认识的人，不会太多。他认识的人里，谁有可能做这种事”
徐展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大，答案可能比他们想的更近，也更远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张维安现在在医院”杨竞择说，“等他能见人了，我去一趟”
“他会见你吗”
“不知道。但他留了话给陈明远，说想回头”杨竞择说，“如果那是真的，他现在应该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挡风玻璃前展开。远处，几栋高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灰白的光
徐展谦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敏说那张照片发你邮箱了”
“嗯”
“她怎么知道你邮箱”
杨竞择顿了一下：“她说是从研究院的公开资料里找到的”
“研究院的公开资料里有你的私人邮箱？”
沉默了几秒。杨竞择说：“你怀疑她”
“我在想，她今天来见我们，是不是太顺利了”徐展谦说，“她拿到赵启明的监控截图，知道周维失踪前的对话，查到数据流向境外，找到你的私人邮箱——这些事每一件都够危险，她却一个人全做了”
杨竞择没有反驳。他打了右转灯，车子驶向一条辅路
“先查清楚她说的那三个人”他最终说，“还有那张监控截图，需要验证真伪”
“我来做”
“嗯”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停下。徐展谦下车前，杨竞择忽然说：
“方敏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我在意”
“哪句”
“她说，‘我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周维’”杨竞择看着前方，“周维失踪前，可能也说过类似的话”
徐展谦站在车门外，风吹起他的衣角
“我会去查”他说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
晚上七点，安全屋
林正华已经回来了，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看到徐展谦进门，他抬头：
“方敏说的那三个人，我查了。两个已经离职，一个还在研究院。离职的两人现在都不在国内，一个去了东南亚，一个在欧洲。还在的那个，叫李成，是研究院的后勤主管”
徐展谦脱下外套：“能接触到数据吗”
“能。他的工作就是管理设备进出和耗材采购”林正华递过一张纸，“这是他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进账，不多，但很规律。来源是一家咨询公司，注册在境外”
“赵启明那条线呢”
“方敏给的监控截图，技术组分析过了。没有明显的合成痕迹，时间戳也对得上”林正华顿了顿，“但有个问题：那段监控原文件，在研究院的服务器里已经找不到了。方敏说她是提前下载的”
徐展谦坐到沙发上，把今天在茶馆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她如果撒谎，动机是什么”
“两种可能”林正华说，“一是她真的在帮我们，二是她被人安排，引我们去某个方向”
“哪种可能性更大”
林正华没有直接回答：“你今天见到她，直觉怎么说”
徐展谦想了想：“她紧张是真的。手一直在抖，说话也结巴。但紧张可以是装的，也可以是真实的”
“那就两边都查”林正华说，“她说的那三个人，李成这条线可以跟。另外两个在国外的，暂时够不着。赵启明的监控截图，你让杨竞择确认一下，那张图是不是只有方敏有”
徐展谦拿出手机，给杨竞择发了一条消息
一分钟后，杨竞择回复：“我问过研究院的安保主管。那段监控当初确实存在，但三个月前系统升级，旧文件被覆盖了一部分。方敏手里的，可能是唯一的备份”
徐展谦把手机递给林正华
林正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她是唯一的知情者，那她现在很危险”
“要派人保护她吗”
“她不会接受的”林正华说，“而且派人过去，反而可能暴露她。让她自己小心，暗中关注就够了”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霓虹灯开始亮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涂抹出斑斓的色彩
徐展谦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
“杨竞择说，张维安在医院，等能见人了，他要去一趟”
“你觉得张维安会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留话给陈明远，说想回头”徐展谦顿了顿，“如果那是真的，他需要有人接住他”
林正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你相信人能回头吗”
徐展谦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
周一上午，徐展谦接到杨竞择的电话
“张维安愿意见我。今天下午三点，医院”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他指名只见我”杨竞择顿了顿，“但我会开着通讯器，你听着”
“好”
“还有”杨竞择说，“方敏今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你见的人太多了’”
徐展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她说今天请了假，在家不出门”杨竞择说，“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她住的那栋楼”
通话结束。徐展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阴影里移动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