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邑条件简陋,听闻她病了,齐王又派人把她接回泠都养病。
时隔数年,齐恕终于又回到了泠都城,一同回来的有星官奚和向姬,还有小风。
长安宫上下久不见齐恕,闻听她回来的消息,庶务宫女柏乐早早就带着宫人打扫宫室,令庖人准备美食,等候齐恕回宫了。
柏乐带着宫人在宫门前迎接等候,远远见到车马进宫门,纷纷高兴地喊“来了……来了……君上回来了……”
等到马车到宫殿前的广场上停下,换乘肩舆,宫人们纷纷跑下去,在宫巷里迎接到齐恕。
再见到齐恕,她们的君上长大了许多,虽然身为长安君,能吃得饱穿得暖,但在外面终究还是饱经风霜吃了不少苦,带病回宫,面色苍白唇色寡淡,满宫的宫人见着,多心疼不已。
柏乐的眼泪扑簌簌就往下掉,齐恕坐在肩舆里,没什么力气地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宽慰柏乐:“放心,天命在我,死不了。”
但她刚说完这话,腰上的伤处及周围肌肉就一阵痉挛,头疼剧烈,咬肌紧张,腰伤在右边,连带右手也忽然一阵抽搐。
她用力抓住肩舆,试图用力气压住这不正常的抽搐和痉挛,吓坏了众人。
随行医工见状,立即喊:“快……快把君上放下来!”
柏乐大喊:“太医……快找太医……”
向姬抓住她的手哽咽地呼唤:“恕儿……恕儿你怎么了,恕儿你别吓我……”
宫人把肩舆放下,星官奚立即道:“把君上扶起来,我背她上去。”
向姬泣涕涟涟,已失了主张,柏乐眼中噙着泪水,忙与众宫人一道,将齐恕扶起来,扶到星官奚的背上,星官奚背着齐恕气喘吁吁爬台阶,众人一路护着跟随小跑,将人送到长岁殿。
齐王刚与许颐等商议完国事,正过来看望齐恕,刚到长安宫便遇到慌张匆忙奔跑的宫人。
闻莆呵斥:“站住,何故慌张?”
宫人扑通跪下,惶恐地回答:“回王上,长安君,长安君病重。”
听闻齐恕病重,齐王立即奔进长岁殿,太医已经在她床榻前号脉诊治了。
齐恕躺在床上,浑身冒汗,眉头紧皱,口角下缩,痛苦地露出咧嘴式苦笑,口水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流出,直直梗挺脖子,屈膝弯肘,双手半握拳,如同中邪一样,呈现出扭曲的姿势。
齐王见状大惊失色,喘息未定,坐在她床前将她抱住:“我儿,你这是做何?不要吓阿父!”
太医见齐恕似有呼吸不畅,忙让齐王将她放下,排开围拢的众人,保持空气通畅,让她能够呼吸。
齐王焦急地问:“太医,恕儿这是何病?”
当日从东临城父女分别,分明见她已经大好,怎地突然发此病症?!
太医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支吾地回答:“长安君……长安君许是箭伤感染,以致……以致……”
“以致什么?!”
“金创致病筋脉相引而急,名曰瘛疭(chì zòng)。”
就是金刃所伤,产生抽搐。
齐王闻此,纳入一息后呼吸顿时停滞。
此病通常是战场战士被刀枪剑戟刺伤后所得,常在七日内发作,几无治愈的可能,是致命的疾病。
“恕儿,恕儿,你看看阿父,镇定下来恕儿……”
齐王声音颤抖,紧紧掰住她痉挛的双手,试图让她镇定下来。
大约两三分钟后,齐恕才缓缓停止抽搐,平静下来。
她满头大汗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眼泪倏地夺眶而出,呜咽又委屈地唤了一声:“阿父……”
齐恕知道她这是什么病,腰上那一箭射得太深,医疗条件无法处理,感染了破伤风,潜伏了月余才发病。
起初是头晕头痛,浑身乏力,多出汗,渐渐面部、颈项和四肢逐渐痉挛,高热不退,呼吸困难,四肢抽搐,不受控制,过程十分痛苦。
破伤风在这个时代来说,是相当严重、极大可能致死的病,致死原因常常是犯病抽搐痉挛时窒息和心力衰竭。
齐恕劝服自己相信天命眷顾,她不会死,以前受了那么多次伤,在山中搏击恶狼猛虎,手臂上被撕咬出巨大的口子都没有死,这次也一定会挺过去。
可是她也生出了惶惑和害怕,以前是想死死不成,现在她不想死了,她想好好活着,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成绩和光景,她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她不想死。
她把头埋在阿父的怀里,难过的哭泣。
齐王眼眶湿润,不住地抚摸女儿的头。
“瘛疭之症,七日左右便发作致死,可恕儿受伤至今已月余,何以到现在才发作?”
太医说,金创瘛疭之症,无药可治,七日内发作者,必死无疑,但也有隐藏时间较长的,受伤月余才发作,应当症状极轻,不似长安君这般严重,数日之内逐渐减轻而消失。
星官奚忙说:“长安君受伤以来,约半月左右便出现头晕症状,月间偶有面部抽搐与头痛,她忙于治理东郡,强以意志压下,却不想症状日渐加重,瘛疭渐渐频繁,一日之内有三四次痉挛。”
也就是说,她在半个月以内就感染破伤风发作了。
向姬哭着说:“从前在缙国为质,恕儿被焦斛大侠带到山中与虎狼搏斗,回来时浑身是血高热不退,她皆咬牙撑下来了,这次也一定能熬过去。”
齐恕从未和齐王说过她在山中与虎狼相博的凶险,此时听向姬说起,眼中满是震颤,见齐恕这副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泪水从眼眶中落下,心中酸涩,难以言说,满是对女儿的愧疚和怜惜。
齐王下令召集国中凡能医治瘛疭症者,赏千金,赐官大夫爵。
诏书既下,国中沸腾,皆传长安君患瘛疭症,应诏入宫为齐恕诊治者不知凡几,亦不乏名医名士,但手段用尽,齐恕的发病情况反倒越来越严重,见光或受声响刺激便立即会发作,不受刺激也会发作,一日之内发作数次,痛楚病痛将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终日躺在床榻上帷帐中,身体每况愈下。
她清醒时望着虚空,寂静地哀怨,难道她的天命只到此处了吗?
一个破伤风,就要索了她的命。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何意霜雪严加身?何意药石相催逼?
齐王的诏书下了一遍又一遍,齐恕拉着阿父的衣袖,泪洒当前。
“阿父,我不成矣,唯一事困绕心头,久不得排解。”
齐王说:“我儿有何事不得排解?”
齐恕闭目仰头喘息,眼前浮现一个扎着双尾发,巧笑嫣然的美丽女子,她的歌声动人心弦,盘旋在齐恕的心间,她的叫声也凄厉,死状也凄惨,令齐恕痛恨。
“当日黛阳行馆,我确切听到诸亿的呼救,后来行馆小吏亦言,亲见诸亿被诓骗而去,公子兼,我誓杀他,今不成矣,求阿父替儿……报此仇!”
她呜地哭出声来,泪水遍布面庞,人们常说‘长安君怒则令人惧,喜则招人爱,不动声色自有威仪,偶有鞠戚不胜惹怜’,现在她不光鞠戚,更是任谁看到都心酸落泪。
小风在旁听到齐恕此言,想起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她以为,齐恕早已忘了黛阳惨死的诸亿,原来她还记得。
小风眼眶湿润,低下头,泪水啪嗒落在身前衣襟上。
齐王道:“公子兼罪孽滔天,竟在战事刺杀主将,寡人已下令将其监禁,必为我儿报仇。”
小风握上腰间的剑,悄然面朝齐恕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转身出门去。
齐恕情绪愤懑,痉挛又要发作,齐王按住她的手,想让她平息下来。
齐恕面部出现扭曲,趁着发作前痛道:“公子兼一罪虐杀诸亿,二罪……”话未说完,再度发生瘛疭。
齐王大喊:“神医……神医……”
殿中等候的数名‘神医’立即上前,或施以针,或熏以艾,或从指尖放血,陆陆续续各显神通。
——皆没有任何用。
泠都城的食肆逆旅中,谈论得沸沸扬扬的话题,便是‘太叔兼阴谋放冷箭,长安君遇刺患绝症’。
食肆中一名女子单独一席,听到周围都在议论长安君的病情,旁边的人愤懑地饮酒叹息,听其痛骂道:“太叔兼真乃小人,竟以忮忌战时射杀主将,害长安君至此!”
“敢问,长安君是何许人也?”女子小心补充解释,“某初到齐国,见识浅薄,无意冒犯。”这些人如此维护长安君,她唯恐言语有失,犯了众怒。
身旁的人告诉她:“长安君,乃是我王之子,齐国的小君。年少而有才干,齐王甚喜,子民甚爱。”
“可我听闻,她有屠子之名……”
“什么屠子,是那些人该杀。”当即就有人反驳。
陆宁忙再三解释,“某绝无冒犯之心,只是道听途说耳。”
周围的人也没有怪她,从雪灾以来,滕国元气大伤,无暇再费力封锁齐国,齐国开关,入齐的人日渐增多,如她这样对长安君有误解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也都见习惯了,若对方态度好,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说,他们的长安君如何有能耐如何的好。
“长安君平定私斗、修黛渠、造水车、教农耕、开学馆、设学宫、造齐国纸、齐国糖、收服东夷……年纪轻轻做了多少平庸君主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
“治国嘛,总有反对的人,处处阻碍国君的政令,阻碍坏的政令是贤臣,阻碍好的政令就是奸臣,长安君就是杀了那些奸臣,才被罚到黛阳修渠。”
……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中,加上她来齐国路上的所见所闻,陆宁渐渐拼凑出了这个传闻中的长安君的全貌。
齐王的独女,出身不算光彩,长相酷似齐王,却生在郑国,质于缙国,性情果决,快刀斩乱麻,是个有才干的实干派,做出了很大的政绩,刚以两千精骑荡平东夷,解决了齐国的心腹之患,却中暗箭身受重伤。
有人摇头惋惜:“可惜,此次中箭患瘛疭,怕是不成了。患上瘛疭,就没有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