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二人回到下夷县,县令青汲正在县府借酒消愁,听到二人回来的消息。

青汲问县役:“他们是如何回来的?”

县役说:“他二人是走回来的,似乎还被训斥哭过。”

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把二三十岁的人训斥哭了,说她拿刀架在脖子上把人吓哭了还可信,说她把人训哭了……青汲醉醺醺仰头轻笑,他真不知该不该信。

但无论他信或不信,芮氏二人前脚刚到,长安君的使者后脚就来了,青汲也只能放下酒坛,出门与众人跪迎君命。

长安君罚了芮氏二人两个月的俸禄,并诏县令青汲到春邑郡府,芮氏二人也向青汲行礼赔罪,表示承认过失。

青汲还有些不可置信,芮氏向来自认天神血脉,眼高于顶,连长安君也是芮氏血脉,他们竟会向他道歉?

青汲收到诏命,以为齐恕要将他训斥一番,心情百结地赶到郡府,齐恕却备下酒宴招待青汲,酒宴三巡后,青汲已有了醉意。

齐恕有伤在身,酒量又差,酒被换成水,“酒”过三巡还毫无醉意。

齐恕挥退乐舞的优伶,亲自走到青汲面前,“汲县令,你受委屈了,我敬你一杯。”

齐恕以水代酒,敬青汲一杯,青汲只是客客气气地喝了酒,并未有什么说辞。

齐恕见他不肯吐露心声,索性坐到他身旁,安抚道:“你率族人降齐,他们骂你是叛徒,软骨头,是齐人的猎犬,可我心里清楚,子汲并非软骨头,他其实最有骨气,只是深爱自己的族人,不愿见族人被屠戮丧命。因为他从不曾像那些到我面前搬弄口舌的小人一样摇尾乞怜,他甚至不曾向我——他的君主,真正低过一次头,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来找我哭一哭,不肯叫我一声君上。”

“我让芮氏去下夷县担任县官,你心寒,齐人治理青族,是因为青族降齐了,可芮氏凭何也跑到青族去张牙舞爪颐指气使?”

“所以我训斥了他们,罚了他们的俸禄,让他们给你赔罪,我找你来,一是为我的任人有失向你道歉,二是想问问你的看法,是否要撤掉他们,重新选人任职?”

青汲不信她会撤掉芮氏二人,将青族教给青氏自治。

齐恕道:“我知道,你觉得我现在是芮族后主,向着自己的族人,把他们当自己人,把青族当外人。我不瞒你,确实如此,芮族自打认了我做后主,确实比青族听话,三县同时设立,上夷县三万多子民,户籍已登记过半,青族两万五千多人,至今交到郡府存档的户籍只有五千人,我很难不认为,青族对我的政令阳奉阴违。”

“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仅是芮族的后主,我还是齐国的长安君,从我去年冬天来到东夷,我就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拿下这里,让他们乖乖的向我跪拜,就像齐国万民向我父王叩首一样,不管是芮族还是青族,不管是投降还是归附,我只要听话的臣民。”

“从你劝服你的族人投降,我就认为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你有能力劝服你的族人,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不好,所以我让你做下夷县的县令。”

“我不明白,归降齐国有什么不好的,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可不是要赌气,归降齐国,我也不曾奴役你们,好好的听话,自有好日子过,他们不明白所以骂你,而我,又让芮氏去任官,欺负了你。”

“子汲,你受委屈了,我向你赔罪。”

齐恕从他的案上拿起酒,给自己斟了一樽,当真喝下去了。

“只要你能治理好青族,我可以答应你,撤掉芮氏二人,让你自己选任属官。”

青汲本就醉意熏熏,此时听到齐恕说出他的想法,又向他赔罪,当即就忍不住情绪外露,眼眶湿润。

他幽怨地看了齐恕一眼,似委屈极了。

他双眼迷离,眼眶湿润,语气带着酒劲,飘忽地说:“君上,你真漂亮,两只眼睛亮亮的,直看到人心里去,你的心思也漂亮,五彩斑斓的。”

“我以为你会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逼迫我们臣服,可你没有。”

“你想要安抚芮族,就给他们多加官职,让芮族以为和你是一路人,死心塌地的为你效忠,你觉得青族阳奉阴违,就让芮氏来任官,你只用两个人,就挑拨了两族的矛盾,委屈了青族子民,等我们打起来了,又出来主持公道。”

“你训斥了芮氏,又请我来喝酒,说的话还如此好听。”

“你什么都知道,还偏故意这样做,正如你知道,人的委屈一旦被看见,泪水就如洪水决堤,可是你还是要看我哭。”

他说着,两行清泪流下,清俊的脸庞因这泪痕而显得支离破碎,眼泪汪汪的,让人心疼极了。

他抬起袖子,轻轻拭泪,给自己倒了一樽酒,举起酒樽面朝齐恕长跪,似倔强不屈地说:“你成功了,我会回去治理好下夷县,待君上看到青族的顺服之心,请君上将芮氏退还。”

他说着,将手上的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急,还呛住了,顿时不停咳嗽。

齐恕忙扶住他,为他拍了拍背,“子汲喝慢点。”

等他咳顺了,齐恕才把手从他臂上收回,青汲手臂上一阵温热后又一阵清凉空落。

齐恕笑道:“那我便静候子汲佳音,齐律在下夷县遍布施行之日,便是下夷县交由子汲做主之时。”

齐恕留醉酒的青汲在郡府歇了一夜,次日用她的车驾兼半副仪仗将青汲送回去,并赏赐了百金。

送走青汲,齐恕才将公子衡叫来,没有别的嘱咐,就是姐弟而人吃了顿饭,寒暄了几句,问他在下夷县过得好不好,齐衡摸不着头脑,只一味憨笑,高兴地表示自己在下夷县挺好的,吃完饭才将他送走。

做完这一切,齐恕又继续与蓬阳嘉处理政务。

齐恕笑道,“当日师傅教我,君王之道,乃用人之道,为王者不必事必躬亲,也不必有盖世之智谋,会用人才配夺天下,今兹处事,妥当否?”

她所做的一切,蓬阳嘉看在眼里,心中有慰,“用人之道,在知人、善任、操纵人心。公子已初显识人用人之能。”

“臣本以为,公子此番用兵,乃是在东夷受辱,怒而兴师,率两千之众贸然出兵,虽写信给公子,其实心里已经做好等公子失败后借机教导公子的准备……”

“可是我胜了。”齐恕毫不掩饰她的得意。

蓬阳嘉含笑点头:“是臣轻视了公子。公子胜了,不过臣还是要提醒公子,‘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此不争之德,用人之力,配天古之极’。”

“公子性情反复,喜则形于色,怒而好杀,奋起则志在天下,临决又反复畏缩。一个君王,不宜将喜怒都挂在脸上,让臣下猜度出喜恶,否则必有臣下逢君之喜逢君之恶;凡做决策,不宜朝令夕改,反复徘徊,更不可带着情绪下决断,必剥离于喜怒嗔痴,合于利则动,不合于利则止;君虽为上,然使臣必以谦以礼,乃可得臣之忠劳。”

齐恕垂眸受训,聆听教诲,又问:“前,师傅教我以无礼,而今又教我以礼,何意?”

蓬阳嘉笑曰:“前教无礼,乃是立君之心,后教有礼,说到底,也是操纵人心,公子,世说纷纭,我不欲教公子习成我一人的门徒,三千大道,供君择选,唯愿君日夜惕厉。”

齐恕沉默不语。

片刻又问:“公子如今权同尉将军,有五万兵力的调度权,东夷一战,只用了两千精骑,臣想问君上,若有五万兵在手,要如何治军调度?”

齐恕放下手上的简册,对上蓬阳嘉的笑,道:“师傅教我。”

蓬阳嘉道:“统兵,不是兵拿给你就能用的,两千兵公子能自如的指挥调度,这离不开固城将军和精骑将军们的配合,若是两万兵呢?二十万兵呢?”

“乱世中,抛却民夫徭役不谈,一两千兵就能灭一小国,一两万兵就能割据一方,十万兵就足以立开国基业,从天地初开以来,有能力指挥二十万以上军队的将领少之又少。兵力的计算基于土地和人口,按照五人出一兵的计算,缙国、荆国,皆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秦滕齐程皆带甲数十万,兵车数百乘,骑数千匹。身为将帅和君主,要统率如此之多的兵力,平时要如何治军,战时要如何用兵,二十万人打起仗来,不自乱阵脚发生相互踩踏,马匹粮草供给得上,已十分不易,又要如何打胜仗,公子傅公孙斗或许教过公子,但公子可亲自到军中去看过?”

齐恕深吸一口气,叹道:“蓬阳师傅,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师傅太心急了,这回不是一包迷药迷晕就把我扔到军中吧?”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蓬阳嘉爽朗地大笑,“不敢,这回公子有兵有权,臣可不敢了。”

想起当日蓬阳嘉迷晕他们,将他们扔在雪地里的事,齐恕怨怼地哼了一声,以示对蓬阳嘉的不满。

蓬阳师傅也不是什么周全人。

齐恕治理东郡,律法上,遵循齐国新法。

农事上,东郡地潟卤,人民寡,即盐碱地,地广人稀,不适宜耕种,未被收服前,不会造船从海上出海贸易,只能靠捕鱼打猎和种地为生,民风尚武,治国方略不适宜。被收服后,齐恕从泠都学宫将擅长改良土壤的农学博士庚黑调来,尝试改良土壤,寻找适合种植的物种。

商事上,东郡濒临大海,拥有丰富的鱼盐资源,齐恕则开设市,通商工之业。

盐,在齐恕上辈子的世界,是炎帝神农氏属下的一个部落首领——居住在山东潍坊一带的夙沙氏,通过熬煮海水析出白色晶体,从而发现的。此时代盐的发现也大类相同。

齐国坐拥海利,靠贩卖鱼盐获利,在东北部与东南部皆有盐场,但东北部多淡水河流注入,海水含盐量低,盐产不高;东南部夏半年多雨,冬半年日照短,也发展不了大型盐场。

东郡上夷县多山地丘陵,芮族后氏先祖就曾在大山中生存,以驱虫驯兽的本领征服族人,上夷县连绵的群山挡住了来自海滨的季风**,在下夷县有地势缓和适合晒盐的泥质海滩,风多雨少,十分适合作为盐场。

齐恕想做的事很多,可实施推行却很慢,比如光是设郡县首府、选任官吏、按户籍制度编户齐民就花费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三个县令一个县尉包括她长安君都十分年轻,东夷本就是女人统治,对女县令没什么偏见,但世人都以年龄来断定办事能力,做君主的年龄小,会主少国疑,做臣子的年龄小,叫做乳臭未干。总之就是少不更事,难当大任。所以政令推行缓慢。

但这是她们必须要经历的。

齐恕写信给齐王,向他讨要了几个有理政能力的臣子来任郡属官,协助蓬阳嘉处理政务。

她伤还没好全,也夙兴夜寐处理政事,忙碌月余,政务大体安定下来,她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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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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