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救她。”
陆宁身旁跟着一个抱剑的高大男子,二人并肩行走在泠都城中的街道上,商旅之往来,热热闹闹。
据说此前的泠都城并没有这样热闹,商贾不入齐,士子不事齐,长安君回国后与齐王礼贤下士,推行变法,才使得泠都城热闹起来。
陆宁手上拿着一张刚从纸铺买来的齐国纸,薄唇紧抿,面沉如霜,似在思考什么,对男人的话不置可否。
“瘛疭症,无可救药。”男子冷冰冰地说。
“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陆宁同样冷冰冰的问。
男子无言以对,他确实是她救的。
“我症轻,她症重,齐王独女,若有闪失,你百死难赎。”
“长安君死了,你觉得齐王还会有心思借兵给彭国对抗舒国吗?”陆宁冷淡地说道。
男子眉头紧锁,舒国攻伐彭国,荆国坐等两败俱伤,他向滕国借兵不成,只得转到齐国来,若真如她所说,齐王在这时丧女,只怕无心战事,不会借兵给彭国。
陆宁不再言语,收起纸张,一路往宫门前去,要在张贴王旨处报名。
起初王诏刚下,重赏之下,入宫为长安君治病的人不少,不管能不能治,都去试试手,可随着长安君接受治疗却病情加重,齐王盛怒之下,廷杖了几名浑水摸鱼赌运气的庸医,之后入宫治病的人就少了很多。
陆宁不需要排队就到了宫内官面前。
宫内官抬头看了眼陆宁,向她重申:“王旨上写得清楚,如能医治长安君,赏千金,赐官大夫爵,如刺激病情,杖三十,赶出宫,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陆宁淡漠地回答。
宫内官提笔展开齐国纸,要为她录名登记。
跟随她的高大男子一把将她拽住,“你想清楚了?“宫里的廷杖可不是儿戏,身子骨弱的,十杖之内就能取人性命。”
陆宁抬起纤长的眉目,冷冰冰地看着拽着她的男人,不带一丝感情,“我是医者,这是我的职业。”
何况,她一路跋山涉水到齐国,耳之所闻目之所见,都在向她召唤,齐国或有同乡。
她来齐国一为齐国能容许女子立业,二为造出齐国纸的长安君,现在到了宫门前,岂能不进去。
“还录不录啊?”宫内官见二人争执犹豫,不满地问。
“录。”陆宁回道。
她挣开男人的手,到宫内官面前录名,然后给了陆宁一张入宫的牌子,示意旁边的侍人,“带她进宫。”
抱剑的男子正**跟上,宫内官拦住他问:“你也会治病?”
男子回答:“我与她是一道的。”
“我不认识他。”陆宁立即反驳,正好趁此机会甩掉此人。
男人没料到陆宁会翻脸不认人,若非他一路保护,她能顺利到泠都?
陆宁无视男人质问的神情,对内侍人道:“请大人速带我进宫,我能治长安君的病。”
宫内官懒散地说:“每个来的人都这么说。”
可结果一个能治的都没有。
但他还是拦住男人,让侍人带陆宁进去。
男人被拦在宫门外,负气将剑插在土中,只能远远望着陆宁逐渐走进宫中,她一直这样冷冰冰的,比他还冷,偏他竟会被这样冷淡的人牵制住。
真是可恨!
陆宁随着内侍进入宫门,走过长长的广场,爬了几丈高的台阶,累得气喘吁吁,又绕过曲曲折折的宫道,才到达写着“长岁殿”几个字的殿堂。
殿内传来一声怒喝,“滚,给寡人拖出去……”
一名蓄着山羊胡的老叟连滚带爬地被赶出来,口中连连喊:“齐王饶命……齐王饶命……”
齐王大呵:“都滚出去,都是庸医,不准任何人再靠近恕儿!”
侍卫郎官将山羊胡老叟拖走,陆宁心头微颤,君王的暴怒是如此令人胆寒。
内侍拦住她让她悄悄往后退,低声对她道:“姑娘,你还是回去吧,小君的病看了诸多名医也不见好转,怕是无力回天,王上心急如焚,你年纪轻轻的,还是不要去触怒君颜了。”
陆宁向内侍拱手谢道:“大人爱抚之心小人感激不尽,我必定尽全力救治长安君。”
“可王上正在气头上……”
“我定能令齐王恩允我为长安君治病。”
内侍叹气,道了声“好吧”,只能硬着头皮进殿,向齐王禀报,有医者要为长安君看诊。
“让他滚出宫去,都是一群庸医。”
“恕儿……寡人的恕儿……你勿弃阿父……”
陆宁在殿外听到如此哭嚎声,本是在旁等候,忽然走到殿门前,高声道:“齐王陛下,小人有治瘛疭之法,请齐王恩准小人为长安君治病。”
她勉强能听懂齐国话,却不会说齐语,是以用的是中州雅言,大梁的官话。
殿内没有回应,陆宁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
齐王更加暴怒,大呵:“拖出去烹了!”
执楯立于殿陛两侧,高大威武的陛楯郎立即上来,要将陆宁拖出去烹了,陆宁顿时慌乱,高喊道:“小人有治瘛疭绝技,普天之下能治好长安君者唯小人而已,如杀小人,长安君性命休矣,留小人一命,尚有生机,如不能令长安君恢复,齐王再杀小人不迟……”
陆宁被拖拽着将要出殿廊,忽然听到一声威严的声音:“放开她。”
陛楯郎听命将陆宁放开,陆宁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
陆宁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黑红二色常服的清瘦男人正睥睨着自己,长相威严而清苦,似忍了许多愁闷,此时眼中含泪又含恨,想必就是齐王。
“大胆!”
齐王身旁的侍人立即呵斥她的无礼直视,齐王抬手拦住侍人,热切地望着陆宁说:“你说你有办法治好长安君?”
陆宁立即跪下,认真道:“如让我见到长安君,必能舒缓她的痛苦。”
齐王立即蹲下身,扶起陆宁,定定望着她:“寡人姑且信你,你若能治好我儿,但凡寡人所有,你尽可拿去,只要能治好我儿!”
“但是,”齐王眼睑微收,露出凶恶的杀气,似乎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剩下了话,“如不能治好我儿,或令我儿症状加重,寡人必将你千刀万剐,车裂油烹以尝我儿的痛苦!”
“你,听清楚了?”
面对救女心切状似癫狂的齐王恶言恐吓,陆宁心有胆怯,但仍叩首:“小人必尽全力!”
陆宁小心翼翼进入长岁殿寝室,室内灯火昏暗,一美貌的妇人跪坐在床榻前,低声啜泣,陆宁以为是齐王的宫妃。
她小心翼翼掀开半片床帘,高床软枕上躺着一个不成人形的姑娘,病情刚发作过,还保持着刚才大病时的动作,但已停止了抽搐,正心力交瘁的仰躺着。
因为咀嚼不便张口困难,人很消瘦,憔悴的面庞与齐王大体相似,不用验DNA 都能看出这是一对父女。
陆宁轻声细语的在她耳边说话,“长安君,你患的是破伤风。”
齐恕恍惚听到这如同念咒一般的话,迟滞的双眼忽然微微转动,目中露出惊异。
她这是死了吗?竟恍然听到了隔世的语言。
“恕儿……”齐王见到齐恕有动静,急急唤了一声。
陆宁忙将齐王请至一旁,低声道:“齐王陛下,此症病人极为害怕受到刺激,轻微的声响、光亮和触碰都可能引起病症发作,需要避光安静的环境,还请齐王将室内宫人清退,减少喧嚣噪音。”
她所说的话,与齐恕所经历的大体吻合,齐王连连点头,立即下令清退室内多余的人,将门窗遮住灯火减少,以避光亮。
陆宁又询问了许多关于齐恕的病症,得知她是在中箭后半月左右出现轻微症状,后逐渐转严重,目前咀嚼肌、面肌、颈项肌、背腹肌和四肢肌都出现痉挛症状,已出现轻微呼吸困难,尚未发生尿潴留和呼吸暂停的情况,一日之内发作三四次,如遇刺激发病次数也随之增加。
病情发作时,齐恕的神智始终是清醒的。
陆宁请求齐王,“能否让小人与长安君单独相处片刻?”
齐王顿生警惕,敏锐地盯着陆宁:“为何要单独相处?寡人已按照你的要求清退宫人,遮蔽光亮,为何连寡人也要离开,莫不是欲害我儿?”
陆宁忙道:“小人万不敢害长安君,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一问,小人的身家性命都交付在此,何敢生歹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齐恕耳朵里,她痛苦地哼了一声,齐王以为她又要犯病,没心思质询陆宁,立即回到室内床榻旁照顾女儿。
不离开就不离开吧,陆宁劝不了齐王离开,也就随他去了,她低声碎碎念一般,用齐王听不懂的语言说出“破伤风”“青霉素”“破伤风梭菌”“过氧化氢”“清创”等词汇。
齐恕神智是清醒的,她意识到这不是她恍惚了,而是真的,她身边来了个同乡。
见齐恕情绪似有激动,很明显长安君听得懂她的话!陆宁心中的怀疑又有了几分确认,但伴随着齐恕的情绪激动,她的面部又开始发生扭曲。
陆宁立即从她随身携带的一个牛皮挎包中取出一个齐国水晶石制作的瓶子,打开后放在齐恕的枕边,抽搐虽然继续发生,但伴随着一阵清香,片刻后,齐恕渐渐舒缓下来。
见女儿的痛楚稍有减缓,齐王稍稍松了一口气,对陆宁也有了两分信任。
待齐恕镇静下来,陆宁提出要查看齐恕的箭伤,得到齐王的允准。
齐恕的箭伤正中侧腰,外伤已经恢复大半,但箭伤太深,没有彻底清创以致破伤风杆菌在无氧环境下发展。
有伤口的破伤风患者要在注射破伤风抗毒素之后进行彻底清创,肌肉注射青霉素抑制破伤风梭菌,用镇静药解除肌肉痉挛等等。
陆宁继续用齐王听不懂的咒语向齐恕讲述她的治疗思路,齐恕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神看向齐王,用眨眼向齐王表示同意和对陆宁的信任。
齐王不敢全然信任陆宁,但在齐恕眼神恳求下还是决定听她的话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