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江城的市尘缓缓往前淌，一晃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林颂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工作室，晨昏颠倒，与香材、器皿为伴。
工作室里的人大多摸清了他的规律——清晨天不亮就来，深夜才离开，除了必要的吃饭休息，其余时间全泡在调配间里，连窗帘都很少拉开。
于斯年吐槽他是把工作室当家住，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声，手上调香的动作却没停过。
于斯年倒是隔三差五就往工作室跑，有时拎着奶茶甜点，有时干脆拽着他去吃饭，生怕他把自己熬垮。
每次想拉林颂出去逛逛、见见朋友，林颂大多都摇头拒绝，只有实在推脱不开、又恰好手头工作告一段落时，才勉强跟他出去一趟，待不了多久便又惦记着工作室的香样，匆匆回去。
“林颂，你再这么泡下去，整个人都要跟香材长一块儿了。”于斯年把一份外卖放在他桌上，无奈地敲了敲桌面，“今天周末，跟我去打球，或者去新开的商场转转，总待在这儿人都闷傻了。”
林颂视线没离开手中的香卡，笔尖在纸上轻轻标注，声音平静：“不去，这款香还差一点。”
“差差差，你天天都差一点。”于斯年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再重要的香也不能这么熬自己，你看看你，脸色又白了，小心哪天直接累倒。”
“没事。”林颂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松了些许，“等收尾完了再说。”
于斯年知道他一旦认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只能叹口气：“行吧，我不打扰你大神创作。晚上我订了你爱吃的那家私房菜，到点必须跟我走，不许再找借口。”
林颂沉默片刻，算是应下：“知道了。”
于斯年这才满意，又絮絮叨叨叮嘱几句别太累，才转身离开。工作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空气里层次丰富的草木香气，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他这三个月反复打磨的，是一款以高原记忆为底色的香。
调配到最后阶段时，林颂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做一款香，还是在封存一段记忆。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款香的来历，只是日复一日地调整比例，反复试香，直到某个深夜，当他把新调出来的小样放在鼻尖轻嗅时，忽然就停住了手。
味道刚好。
清冷、干净、克制，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温柔余韵，像一场没说透的告别，一段没走完的路。
他盯着试香纸看了很久，轻声在心底给这款香定了名字——未离。
人已远，香未离。
念头落下的那一刻，藏地上的片段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纳木错湖边的风，篝火旁的歌声，扎巴暖黄的灯光，还有仁钦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他挑香材的模样。林颂指尖微微收紧，试香纸在指间轻轻蜷起。
他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随口提了一句，要做出一款专属这里的香。仁钦说他一定要第一个闻。
那句话像一句随口的约定，落在风里，却被他记到了现在。
林颂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点开了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返程那天，他落地江城后给仁钦发了一句“我到了”。
“嗯，照顾好自己。”
之后三个月，两人再无联系。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像两条短暂交汇后，重新归位各自轨迹的线，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林颂盯着对话框看了许久，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微弱的反光。他没有再发消息，只是慢慢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手边的香材。只是那一夜，他比往常更安静，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在工作台前轻轻靠了一会儿。
日子依旧平稳向前。
“未离”定型之后，林颂没有立刻推向客户，只是封存在工作室的展示柜里，偶尔拿出来闻一闻，像在翻看一段被妥善收好的过往。
工作室的伙伴们渐渐发现，颂哥虽然依旧话少、专注，却比刚回来时柔和了许多。不再整日沉在自己的情绪里，会主动和大家讨论香调，会听小夏分享园区里的八卦，也会在陈阳调香卡壳时，调侃一下再指点。
小夏抱着一叠订单进来，放在林颂桌上：“颂哥，好多客户闻了你最近调的那款香，都在问名字，说味道特别干净，好多人想预定。”
林颂抬眼：“那款暂时不出售。”
小夏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点头：“好，那我跟客户说一声，是颂哥的私藏香。”她顿了顿，又好奇地小声问，“颂哥，这款香叫什么名字呀？闻着让人心里特别静。”
“未离。”林颂轻声说。
“未离……”小夏默念一遍，眼睛一亮，“好好听的名字，又温柔又有故事感。”
陈阳也凑过来：“颂哥，你这款香调得也太绝了，清冷但不疏离，后调特别舒服，我学了这么久都调不出这种感觉。”
“多试几次就好。”林颂语气平淡，把香瓶轻轻放回展示柜，“香和人一样，急不来。”
几人又聊了会儿工作，小夏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对了颂哥，下周文创园区有市集，我们要不要把工作室的香拿去参展？好多人都想来看看我们的调香工作室呢。”
陈阳立刻附和：“可以啊，肯定很多人感兴趣，颂哥你觉得呢？”
林颂想了想，点头：“可以，你们安排就行。”
“太好了！”小夏兴奋地开始盘算，“那我们把好看的香样都摆出来，对了……颂哥，要不要把‘未离’也摆一点点试香卡？就一点点，不对外出售，只给大家闻闻味道，肯定会惊艳全场。”
林颂指尖微顿，目光落在展示柜里的那只小香瓶上。
透明的玻璃瓶，浅米色的液体，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段被封存的高原月光。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
小夏和陈阳顿时欢呼起来，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市集布置。林颂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热闹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这三个月，他靠着工作把自己填满，于斯年的吵闹、工作室的百态、日复一日的调香，一点点把他从离别后的空落里拉了出来。他不再整夜失眠，不再对着手机发呆，也不再刻意去回想高原上的每一个细节。
只是偶尔，在深夜无人、香气弥漫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仁钦。
而如今，香已成，人未闻。
对话框停留在那，再无下文。
林颂不是没有动过发消息的念头，想问他最近好不好，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可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一一删除。
于斯年晚上准时来接他去吃饭，车停在园区门口，看见林颂出来，立马降下车窗：“可算舍得出来了，再晚一会儿饭店都要打烊了。”
林颂拉开车门坐进去：“临时处理了点事。”
“我看你是跟你的香材难舍难分。”于斯年发动车子，随口调侃，“对了，你那款藏了好久的香，终于调完了？”
林颂“嗯”了一声。
“怎么样？”于斯年好奇，“改天给我闻闻，让我鉴赏一下我们林大调香师的得意之作。”
“可以。”林颂没有拒绝。
于斯年瞥了他一眼，忽然放缓语气：“这三个月看你闷在工作室，我还怕你走不出来，现在看来，状态好多了。”
林颂看向窗外，江城的夜景流光溢彩，车水马龙，热闹而真实。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话是这么说，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过去，只是被妥帖收藏。
于斯年也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了就好，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在。想吃什么玩什么，随时叫我。”
“知道。”林颂眼底柔和了些许。
车子汇入夜色，驶向灯火通明的市区。
工作室的灯光渐渐远去，展示柜里的“未离”在黑暗中静静伫立，像一场温柔的留守。
林颂偶尔还是会想起高原，想起雪山，想起…